见恶鬼消失,柳无弦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回头找水的身影时,才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结。
水抱头蜷缩在地上,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柳无弦跪在水的身前,手悬空搭在它的肩上,欲让它冷静下来。她微红着眼,安抚它说道:“水,你别怕!恶鬼已经被我们杀掉了!”
水浑身发抖 ,几近魔怔。恶鬼的黑气逐渐侵入它的魂灵,它脑海中的记忆不断闪回。
一片荒芜之地、孩童的哭声、锃亮的匕首和满地的血……
水吓得尖叫,目光呆滞,连连摇头,泪水胡乱地抹在脸上。
“水,是我!这里没有坏人!”柳无弦瞧它的模样,声音哽咽。
水抬眸,在看见柳无弦的那刻像是抓住了希望。它不想忆起痛苦的过往,不想回忆化作执念成为恶鬼。
“求求你,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它苦苦哀求柳无弦。
柳无弦含着泪迟疑了,但看它如此难受,她又实在是不忍心。或许游魂一开始就选择遗忘,是正确的抉择。
她的指尖颤抖着握住剑柄,却没有动手。
“不怪你。”水向她温柔一笑,随后径直朝剑撞了上去。
柳无弦一时错愕,手往后回缩,可惜已经晚了。
水在消散,像是得到了解脱,它释然地对柳无弦说道:“小姑娘,一定要……活着出去……”
一颗泪滴落在铁剑上,水珠映出柳无弦青涩稚嫩的脸庞。
“水……谢谢你……”
水完全消失后,柳无弦跪在地上许久,跪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仍不愿起身。
她那时候不理解,为何美好总是被摧毁,幸福总会变成悲剧。那些遥不可及的爱,何时才能变得清晰。
最后,还是只留下了她独自一人。
柳无弦在水壶里灌满忘川水,以备来对付那群贪图她魂灵的鬼们。因为其腐蚀性,故人也不可碰那水。
她行遍鬼域,寻水源、寻吃食,但这个地方作物和牲畜难以存活,因而她常以望幽草为食,玄力也能带来饱腹感。
她的铁剑杀了很多鬼,杀到倦怠、精疲力竭。她变成了一个无情麻木的怪物,手起刀落,若对方不倒,那死的便会是她。
她的剑同样也杀了人。
出现在鬼域的,也并非全是漂浮的无脚魂灵,也有不信邪前来一试的两条腿修行者。
柳无弦曾遇到过一对夫妇,他们说他们来鬼域一载有余,一直在寻找出口,可惜无果。夫妇俩邀她同行,也算是有个伴。
柳无弦为打探消息应下了。
待她入眠之时,有人悄声潜入她的房间。但她向来浅眠,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把她惊醒。即便是就寝,手也不离剑,枕下藏着匕首。
一把长刀从上而下插来,装睡的柳无弦一个翻身打滚,躲过暗杀。她从地面上利落地爬起,剑刃划过那人的脖颈,见血。
铁剑被对方的玄力挡了一下,竟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对方也未料到她一个小姑娘能有如此矫健的身姿、机敏的反应,被她的样貌骗了。但又转念一想,能在鬼域活下去的,本就不简单。
他脸上惊愕还未褪去,颈处赤红的血迸溅,随后“哐”地一声倒地。
“唔。”
一把锋利的镰刀毫无预料地从柳无弦背后刺入,贯穿腹部。刀尖鲜血淋漓,温热而黏腻。
柳无弦瞳孔睁大,讶异地对身后人说道:“你……是恶鬼……”
是她疏忽了,两人来鬼域如此长时间,接触怨气之久,难免心生恨意,但他们竟没有刀剑相向、自相残杀,极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她的丈夫是恶鬼的傀儡。
“你知道得太晚了。”
镰刀抽出,血液浸染衣裳。女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冰冷淡漠。
刀上抹了毒物,柳无弦腿一软,无力反抗,倒在地上。她的眼神失焦,身体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想要与之一战,但终究还是昏迷了过去。
在模糊的意识中,柳无弦隐隐约约听见细碎的响声。
“真是一副极具天赋的躯壳……”
柳无弦清楚,恶鬼是想等她的魂灵快要离开身体的那一刻附身,彻底取代她。
自入鬼域以来,日日夜夜,她跋山涉水、杀人杀鬼,拼命地想要活下来,只为找到一个出口,重回天音宗寻仇。
宗门人欺她、辱她、弃她的生死于不顾,他们憎恶的嘴脸,一遍一遍地刻在柳无弦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要把所有的伤痛加倍地还给他们。
她要站在他们面前,将他们踩在脚下,告诉他们,他们杀不死她,她会成为他们噩梦般的存在。
但……柳无弦的眼前是一片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周遭静下来,她如同溺水之人,沉入深渊。
她最终还是死在了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