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拂着鬼域遍地的望幽草,似一片血海,微波荡漾,弥漫着死气。赤花不知凋零,红蝶停靠栖息。
许久,柳无弦的指尖轻颤,长睫闪动,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适应光线。眼前是一片红色的微光。
她是死了么?这里是地狱?
柳无弦下意识地去摸腹部被刺穿的伤口,竟然已完全愈合了。她爬起来环视四周,与她晕倒之前无异,是她居住的房间。
如果她还没死,还身处鬼域,那杀她的恶鬼去哪了?她是被救了么?是人还是鬼?
她不知道,一思索就头疼得厉害。
柳无弦抬臂、拧腕,活动活动筋骨,正想去拾剑,突然意识到铁剑在杀傀儡时断了,只好作罢。
她出了房间,还未离开屋檐,却被映入眼帘的一幕震惊了。
鬼域在下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无弦来鬼域近三年之久,从未见过这里下雨。恐怕这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忘川水。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及雨滴的那一瞬开始变得透明。她立刻抽回,使出至黑玄力将水珠灼烧蒸发,以免其腐烂肉.体,侵蚀魂灵。
这场雨来得实在是蹊跷,她怀疑是有人驱使玄力而为之。难怪在她昏迷期间,就算不是恶鬼附身,也没有其他鬼来摄取她的魂魄,它们根本无法靠近她。
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实力将鬼域搅得天翻地覆,闹得那些鬼们不安宁?
柳无弦暂且无甚心思细想,既然她没死,从恶鬼手中活下来了,那她当下还有一件要紧事去做。
找到出口,杀回天音宗。
她寻遍众多地方,问过鬼、问过人,可都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湖上也有传闻,曾见到有修行者从鬼域里出来,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后来因为挑战者皆是一去不复返,便很少有人会再入鬼域,人们就慢慢淡忘了。
柳无弦抬眸,目光落在这怪异的雨上。雨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半空落下,似乎在引导着她。
她将玄力实化为一把墨色伞,跟随雨滴的指引,走入朦朦雨幕之中。一路上少见魂灵出没,偶尔几只躲在掩体下避雨。
如果说鬼域像外世的倒影,地界辽阔,那柳无弦花一辈子的时间也走不完。或许,待她回首,出口即在入口处。
果然不出柳无弦所料,雨水指引她来到忘川河边。河面上形成了一个漩涡,巨大高耸的水柱喷涌而出,在最顶端水花飞溅,散落又聚集。它是这场雨的源头。
入口是单向的,无法通过其返回外界。
莫非……出口在忘川河里?
可是不管是人还是鬼,掉入忘川河必死无疑。
内心一种莫名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柳无弦撑着伞,久久地凝视着墨绿浑浊的忘川河。她不清楚,那里会是向死而生之地,还是更深的深渊。
下一刻,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翻涌的河水将她吞没,她收回玄力实化的伞,消失在忘川河中。水柱和漩涡随之平息,重归宁静。
柳无弦释出更多的玄力,包裹在自己的周围,如同气泡一般,漂浮在水里。但她不能坚持太久,一是间隙狭窄,水下呼吸困难;二来,以玄力抵抗忘川水的腐蚀,消耗太大;其三,这里的怨气和杀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求求诸位神明,倘若忘川之河能逆流,我定要重返人间,手刃敌人,为我的父母报仇雪恨。”
“苍天不公!令我一家老小枉死!可悲!可叹!”
“人心叵测,世态炎凉,不值得贪念。”
“区区蝼蚁,何故妄想一步登天?痴人说梦!”
……
嗟叹、自嘲、哀嚎、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句句皆是亡魂的肺腑之言,似密密麻麻的细针,向柳无弦袭来,入其耳,入其心。
“够了够了……我说够了!”
柳无弦起初还能摒除杂念,对那些疯言疯语置若罔闻,但忘川河浑浊不堪,她难以看清水下景象,寻不到出口,久而久之亦开始心烦意乱。
为何命运捉弄,待她如此?为何她的父亲为人和善、正义凛然,却被宗门驱逐,被恶人所害?曾经一身傲骨的母亲,为何低声下气、甘受人凌辱?为何奸邪小人当道?为何贤良之辈沦为阶下囚?
说什么神会护佑天下苍生,主持世间公道?哄骗无知之人罢了,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她会亲手杀了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
柳无弦的眼眸含泪,覆上一层殷红,杀气更盛。她的内心动摇,玄力屏障出现薄弱之处。
与此同时,河底的赤色法阵显现,在昏暗的河水里泛着渗人的红光。
柳无弦的呼吸从深促变得薄弱,她要在屏障破裂之前,在最后一丝玄力耗尽之前,发动法阵,开启忘川河与生息河之间的通道。
耳边的喧嚣和聒噪未止,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拉住她、阻止她前行。它们要将她撕碎,要让她永远地留在忘川河底,陪它们共沉沦。
瞳仁中的血色欲滴,柳无弦被执念所控,恨意侵占全身,她伸手,破开束缚,试图拼命地靠近法阵。
在她的指尖触及高台的那一瞬,七窍流血,面目全非。
霎时红光四射,她眼底的欲望、邪念滋生,却在魂灵的一片惨叫声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吾不信神,却唯愿吾之妻女余生平安顺遂。”
柳无弦怔愣,眼里的血色褪去,变为清澈的墨色。不自觉地,一滴泪落下。
“咔嚓——”
屏障裂开,河水涌入。
水波粼粼,光与影交织。柳无弦失去意识,整个人轻盈如鸿毛般飘落在法阵高台之上。
赤光染红河水,亡魂依旧嘈杂不休,但却又异常的宁静。好似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没有人会再记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