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施洄在场,看到这幅样子的宋尘,一定会翻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犹豫地扔下一句:“又犯病了!”
然后扬长而去。
但是如今面对着他的那位下属没有施洄这么大的胆量,只能颤颤巍巍地面对着自己主子瞬息万变的“心思”。
宋尘在自己府上一向十分随意没架子,但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同,他享乐的情绪罕见地高涨,眼下距离年节上有一段日子,但他紧急把全府上下重新布修缮了一番。
把府上众幕僚请示的用度都给下放之后,还专门找人为自己搜罗来了一张柔软的波斯毛毯。
众人虽捉摸不透二殿下的用意,但也都看得出,他最近的心情挺不错。
这不,他现在斜靠着软塌,赤着脚踩在那毛毯上,手里慢慢地在把玩着一枚色泽如血的小石头。
正是那被他从桌角生生扣下来的那个“照殷红”。
若是细细观察,不难发现,那上头还有刚被卸下之时残存的一些细碎的棱角,但宋尘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一遍一遍用手指摩挲着,像是要将所有的棱角磨平似的。
“你是说……”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慵懒,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有些危险:“我那位好皇兄,就这样把那木盒子给掀了?”
跪在地上的暗卫把头埋得极低,额头紧贴着手背,汗涔涔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是。云龙府里的内线刚传来的消息,说太子在把那个叫施洄的姑娘还有杜世子都给赶出去了之后,又在府上发了好大一通的火,摔了茶盏,踹翻了案几。”
“那施姑娘在门厅呆了一会儿,似乎很是难堪,最后被杜世子带回了镇北侯府。”
“他们估摸着,觉着太子殿下和他们如此不欢而散,大概率,也是不会接受帝师令的。”
他一边时不时瞟一眼坐在上位的主子,一边揣摩着说道。
“呵……”
听到这话,宋尘轻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笑着笑着,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那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书房里一圈一圈回荡。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笑累了,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指尖轻轻抹去那点晶莹的时候,眼底只是一片冰冷的嘲弄:“我原本以为,经过这些年的‘修身养性’,我那皇兄多少该长点脑子了。没想到,还是这般……愚不可及。”
他不觉得宋澈真的会拒绝帝师令这样一块巨大的肥肉,他只是单纯鄙夷宋澈的做派——一如既往地令人发笑。
在宋尘看来,自己这位太子哥哥的做法无异于一场滑稽的闹剧。
帝师令啊,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名正言顺。
施洄都已经把饭喂到嘴边了,宋澈竟然因为害怕烫嘴,直接把碗给砸了?
真是...
“洄儿,这就是你想选的,所谓的‘仁君’?”
宋尘喃喃自语道,他举起手中的那块红石,对着烛火细细端详,看着那红光在烛光中闪烁,折射出一种近乎可以称得上妖异的色彩。
“既想要清名,又受不得半点委屈;既想要全身而退,又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自尊。”
“废物。”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却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主子,”暗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施姑娘去了镇北侯府,咱们要不要……”
“不用。”
宋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终于舍得下床,走到那面挂着京城舆图的墙前,目光在“镇北侯府”那块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杜君实……”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竟然满满的都是切齿的痛恨,他不知道这个看着碌碌平庸,脑子也被宋澈带得不清醒的粗人,到底给施洄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背叛他?
“你不是我想效忠的人。”
想到施洄说这句话时的神色,宋尘不禁嗤笑一声,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那时,听到这句话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你明明和我一样不是吗,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安定,而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却能掌控生死的快感。”
“不然,你那样渴望权力,是为什么呢?”
“不就是想要品尝对别人杀生予夺的滋味吗?”
然后他收获了什么呢?
收获了施洄的不可置信,收获了她的愤怒。
还有一句:“你比我想的还要不可理喻!”
而在此之前,施洄几乎从来没有在宋尘面前展现过如此浓郁的情感。
那一瞬间,宋尘才突然意识到,事情变得不可控了。
施洄怎么会变成这样,施洄怎么会觉得他“不可理喻”呢?
可他觉得施洄的转变才是不可理喻,他并不觉得他说错了,明明是纪尚任那个迂腐的老头把施洄教跑偏了,把施洄教得也和他们一样冠冕堂皇了。
明明,施洄和他最是相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