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老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才看到站在杜君实身侧、裹着素色大氅的施洄。

然后，施洄就看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近乎慌乱的表情。

“这……这是？”

老崔不得不多想，镇北侯府自打夫人走后，这都多少年没进过人了？别说是外人，连只来路不明的鸽子飞进来都少不得被翻来覆去检查一番。

毕竟，守着中立的立场，护着侯府的安全，是他们共同认下的。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侯府出什么事儿了？

杜君实一看老崔这样就知道，自己又少不得解释一番。他有些无奈地分给了老崔一个放心的眼神，暂时按下了老崔的不安，但也没解释太多，只是侧过身，吩咐道：“这位是施洄姑娘，咱们侯府的贵客，往后要在府上暂住些时日。”

没管老崔眼中越发浓重的担忧和惊讶，他语气郑重地补充道：“崔叔，你待会儿亲自走一趟，让大家把嘴巴闭严实了，再多叫几个人，先把东边的‘听雪堂’收拾出来。”

“听雪堂？”老崔一愣，但转念一想，那是当年夫人最喜欢的院子，离书房也近，最是清净安全，倒是适合眼前这个小姑娘住着，于是拱手接了令，便转过了身。

老崔虽是满腹的思虑，倒也不多问，只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偷偷打量了施洄一眼，便一瘸一拐地跑进去张罗了——他还没老糊涂，他记得自己从前从世子口中听到过那个女孩儿的名讳。

施洄直觉老崔今日有些反常，总之和她上一世所知道的老崔不一样，被老崔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跟着杜君实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杜君实倒是真的没有谦虚，府内的景象正如外界流传的那样，毫无“雅致”可言。

没有曲径通幽的回廊，也没有移步换景的花园。

入目便是宽阔得甚至有些空旷的青石板路，两侧种的不是娇气的花草，而是耐寒的松柏。角落里堆叠着的，也并非是些供人摆弄的装饰，而是些冷冰冰的兵器架子。

相比于名声在外的华美侯府，施洄倒觉得，这里更像个缩小版的军营。

“有些简陋，你别介意。”

杜君实走在她侧前方，大约半步的位置，一面替她挡着穿堂风，一面低声说道声音。

“挺好的。”

施洄轻声回道，她如今没跟杜君实客气，是真心觉得这里不错。

比不上景王府的幽静雅致，也不是云龙府那样残余的华美气，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坚实的气息，让施洄心中又踏实了几分：“真挺好的，我倒是怕扰了你们清净。”

杜君实自然摇头。

正说着，两人绕过一面影壁，来到了一处还算雅致的垂花门前。

忽然，施洄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种不可说的直觉——她虽未曾习武，但作为游魂那些年的玄妙，倒是让她对周遭气息的变动多了几分近似本能的敏锐。

她能够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窥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仅仅是打量而已。

如同一只野兽在审视猎物或是同类那样，打量又揣测似的注视。

她心底了然，抬起头，径直看向左侧那棵高大的老槐树。

枯枝横斜之间，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紧致的黑衣，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寒风吹动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可她却像一尊轻巧的木雕，没什么存在感似的，脚尖轻轻地点在槐树新生的那极细的枝头之上，纹丝不动。

施洄猜的没错，正是小七。

虽然施洄早已在记忆中见过她无数次，甚至于已经相当熟悉她的气息了。

但当这活生生的人，再一次带着那股熟悉的感受出现在眼前时，施洄还是感觉到呼吸微微一滞。

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施洄发现，察觉到目光，那树上的人影轻轻一晃。

下一瞬，没有任何声响，甚至连风声都没惊动，那黑影便如鬼魅般落在了两人面前，单膝跪地。

“主子。”

声音清冷又悦耳，像是碎玉敲冰。

她并没有看施洄，只是垂首向杜君实行礼。

但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施洄再次，对上了那双摄人心魂的美眸。

冬日下过雪后的阳光惨白，正好有一缕落进了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