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洄不可避免地想起上一世。
彼时她在景王府举步维艰,明明已经运作了半年之久,仍觉自己处处受制,她需要一个保障。
机会很快就来了,江南一案中,她的计策最上乘。
于是在她拿下江南一案之时,她向宋尘求的,便是那长史之位。
没办法,她已经漂泊了那么久,为了江南一案,连先生的联系她都只能被迫切断。
她被逼上了一条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绝路,可是她没办法,她孑然一身,什么保障都没了。
只求一官半职,不说能护自己半生周全,好歹在最坏的情景下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可那时的宋尘,是什么反应呢?
施洄至今记得宋尘的眼神,明明是他自己向施洄许诺的,只要能帮他解决江南的麻烦,什么都答应她。
可施洄真的说了,迎接她的,只有满眼的责备与抗拒,甚至还有一丝...失落?
难道是自己太过得寸进尺了?
可宋尘是出了名的贤主,慷慨又好相处,府内幕僚七成都得封长史,为何就她不行?
为何就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那双凤眼中的神色那样伤人。
纵使施洄不算个风雅之人,也觉得,那双漂亮凤眼盛着那样的眼神,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长史一事之前,施洄对宋尘这般的态度还会感到委屈,或是自我怀疑。
这一事之后,她也算是想通了,只想要这一切都早日结束,自己跑得越远越好。
虽然不知为何,但在宋尘那里,自己的能力和忠诚程度从始自终都无法得到认可,一点保障都没有的话,她怎么可能真的呕心沥血地献策献计呢?
及时止损才是当时的上上策。
有了宋尘这个先例,这一世,按照施洄对当下情形的把控,自己这长史一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得到的。
更何况,太子对她的怀疑,未必比上一世宋尘对她的审视少。
加上在与她商议之时,太子的态度那样暧昧又谨慎。
因此,在得知宋澈愿意明日就前去请职这一消息时,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喜出望外。
若是顺利,那么明日之后,她便是正经有官职,可以入官籍、领自己的俸禄了。
从此,她施洄也是受官印庇佑的人了!
光是想着,施洄的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不等她的兴奋劲儿过去,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人声,四周静得有些出奇。
只听小五在外头低声唤了一句:“世子,姑娘,到了。”
杜君实率先掀开帘子跳了下去,随后撑着帘子,极守规矩地扶着施洄下了车。
这回他学乖了,手掌隔着施洄的衣袖,只在手腕处借了个力,待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像是在心中演练过,熟练而得体。
施洄缓了口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便是镇北侯府那两尊经年风吹雨打、棱角却依旧凌厉的石狮子。
褐红色的大门并不像云龙府那般斑驳而死气,漆色虽旧,但却平白添上一丝厚重之感,让人觉得像是一堵墙。
可能是武将侯府,连大门都透着股肃杀的铁血气息。
门楣之上,“镇北侯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虽旧了些,但看得出来被打理得很仔细。
看着这四个大字,施洄才有了几分实感——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真正踏足这里。
上一世她魂魄飘荡时,正是杜君实流放多年初次回京之时,不知为何,杜君实并没有选择重开镇北侯府,而是另寻了处宅子暂时安置。
后来,这宅子被封了那样久,久到杜君实身边的人对它的怀念都已经少得说无可说了。
如今,终于得以见到昔日镇北侯府尚存生机的样貌,施洄心中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慰藉——这府中,真的如那些人所怀念的那样好吗?
“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穿着体面的管家,而是一个瘸了一条腿、身形却壮硕如熊的老汉。
施洄认得他,他就是那个暗中护着杜君实进京的将士——老崔。
只见老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满脸络腮胡子,显得有些凶悍。
看见杜君实的时候,那双眼里瞬间迸出了光亮,他气色极好,中气十足,大嗓门震得门口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世子!您可算回了!我刚叫了人把后院的演武场扫出来,正想着您今日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