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在主殿前负手而立。
这能遥遥望见药堂。
他看见暖阁窗纸上映出的、模糊晃动的人影。
能想象出里头的景象:灼无咎那小子定然在插科打诨,谢家丫头大约安静地坐在一旁,而烬苍那孩子的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还有昭虞。
他看见她模糊的身影,她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兰草,姿态柔和。
或许,她在笑。
凌虚子缓缓闭上眼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年了。
他还是动了私心,纵容她享用这片刻的欢愉,让她再尝一口人间的暖意,哪怕这暖意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过了这个冬,她便要正式接过执法长老的重担。
那不再是预选,不再是试炼,而是真正地将那柄象征着规则、杀戮与孤独的权柄,彻底交到她手中。
届时,她将永远失去在年节里与友人肆意玩闹的资格,将永远站在他现在所立的位置,俯瞰这片风雪。
直到她像历任执法长老一样,被这重担压垮,被鲜血染透,最终湮灭于仙门漫长的历史中。
他闭眼后,眼中浮现的是云无絮抱着年幼的昭虞,在院子里看烟火的画面。
那时灯火阑珊,笑语温软,一切都还未曾破碎。
“师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风雪立刻将这两个字卷走,不留痕迹。
他给予昭虞的,是力量,是权柄,他知道那是一条怎样的路。
荆棘遍布,白骨铺就,每一步都践踏着良知。
可他还是会亲手将她推上去。
这是他替她选的,最好,也最坏的路。
凌虚子最后望了一眼那点暖光,身后是深沉的黑暗。
风雪很快便会掩去所有痕迹。
她的路,从明日起,将只剩下风雪。
但至少今夜,她不必站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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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后初霁,阳光给冰冷的仙门镀上一层浅金。
窗花还艳红的贴在窗上,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寓意吉祥。
谢棠声踏着薄雪来到昭虞的住处,浅粉裙摆扫过阶前,留下淡淡痕迹。
昭虞正坐在窗边,烬苍正耐心地教江兰浸认字,小家伙握着毛笔,画得满脸墨痕,惹得一旁的灼无咎哈哈大笑。
见谢棠声来,昭虞唇角微扬:“棠声,来得正好,兰浸正闹着要听新故事。”
谢棠声却未像往常那般柔声应和,她走到昭虞面前,双手微绞着袖口,眼神有些游移,低声道:“阿虞,我今日想下山,回家看看。”
屋内说笑声静了一瞬。
灼无咎挑眉,烬苍也放下手中的字帖看了过来。
谁都知道谢棠声与家中关系复杂,她主动提出回去,实属罕见。
昭虞看向她,目光温和:“想去便去,何时回来?”
“很快,等了却一些旧事便回来。”
“以后,就长长久久地留在仙门,陪着你。”
她说得认真,带着奔赴新生的决然。
昭虞没问她为何突然做此决定,只道:“我等你回来。”
“嗯,等我回来。”
谢棠声又逗弄了一会儿江兰浸,转身,一步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光映照的回廊。
一片雪花,悄然落在镜湖,无声无息,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越走越快,与自由短暂远行,同余温倦鸟归林。
昭虞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弥散在山下昏聩的暖光里。
年关的暖意很快被风吹散成残雪,零落挂在檐角。
关于两位长老继任的传闻不胫而走。
砺剑堂后的演武场寒气刺骨。
灼无咎提着酒壶找到昭虞,见她正独自一人站在崖边,望着云海出神。
“哟,未来的砺剑长老,在这儿提前感受高处不胜寒呢?”灼无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将酒壶抛过去,“喝点?庆祝一下咱俩都要升官发财了。”
昭虞今日耐性颇好,陪着他喝了酒,又听着他叽叽喳喳谈天说地。
他从宗门轶事说到人间笑谈,嗓音浸了酒意,疏朗地铺满寂寂长夜。
她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望着远天。
“你这张嘴……”昭虞叹道。
“怎么?”
“是不是觉得师兄我风趣又贴心?”
昭虞难得没反驳,微微颔首。
星河渐隐,朔风刎过彼此肩头,留下霜痕,剪栽星河。
东方既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在岔路口分别时,灼无咎叫住了她:“师妹,”
她回眸,看见他站在雪光里,眉眼难得认真:“高处虽寒,但只要有人陪着喝酒,倒也不坏。”
昭虞并未当面应答,身影消失在梅树的掩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