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苍将昭虞轻轻放在寝殿榻上时,天边已泛起鸦青。
沈听禅是摔门进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她将药包狠狠砸进烬苍怀里,撞得他胸口都闷痛了一下。
“高烧、惊厥、心神俱损。”话从齿缝间碾磨出来,“戒律堂那群人脑子有问题吗!”
烬苍被这滔天的怒意慑住,不知如何应答,只是沉默地的低头拆开药包。
清一色的安神定惊的药材,却比寻常剂量重了不少。
沈听禅冷笑一声:“煎好,她若是还没醒,想些法子灌下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根本不等回应,转身便走,衣袂带风,径直冲向正殿。
正殿的门被沈听禅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梁上飞尘簌簌落下,惊得凌虚子笔尖朱砂黏腻的跌落,染开一团血红。
“凌虚子,你就这么对她的?”
凌虚子起初因粗暴的闯入和失敬的称呼蹙紧眉头,眼中已有斥责之意,待听清话语,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烛阴她怎么了?”
“怎么了?”飞尘尚未落定,沈听禅的手就重重拍在面前的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她吐血了,现在躺在我那儿,药都不一定喂的进去!”
殿外北风挟着碎雪,凌虚子袖口的鹤纹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执法长老岂可……”
“岂可软弱?”沈听禅揪住他衣领,药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云师姐死前把她托付给你,是让你干这些混账事的吗?”
“听禅,”他拍开她的手,声音疲惫,“烛阴必须扛起这些。”
“扛起来,然后呢,等着她变成你这样冷心冷肺、只会抱着《仙门律》当遮羞布的怪物,我看你拿什么脸去见云师姐!” 沈听禅眼眶赤红,指尖颤抖。
“听禅,注意分寸。”
“分寸?那你呢?你有个屁的分寸,”沈听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才多大?你就让她手上沾人命。”
“戒律堂执法,无关年岁。”
“烛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凌虚子的声音平稳依旧,沈听禅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这重复了无数遍的陈词滥调。
“骗子!” 她猛地挥手,将案上所有物件连同那本厚重的《仙门律》狠狠扫落。
殿外风雪更急,吹得门扉哐当作响,雪白的纸页哗啦一下纷扬四散,在两人之间剧烈的振翅。
“你给过她选的机会吗?凭什么让她步你的后尘?”她隔着飞舞的纸页死死盯着他,“凌虚子,你算什么东西!”
“沈听禅!”他厉声喝断,额角青筋微跳,“你放肆!”
“哈,”沈听禅兀自笑出声,干涩嘶哑,比哭更难听,“我放肆?”
“你敢不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是谁默许村民放火?是谁拦着我不让救人!是谁眼睁睁看着云师姐……”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悍然劈开所有伪装,炸的满殿空旷。
殿中只余沈听禅粗重的喘息,她看着凌虚子骤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一股强烈的恶心翻涌而上。
“凌虚子,你最好祈祷昭虞永远不会知道。”
“否则她第一个要你的命。”
凌虚子周身的气息冰寒彻骨,案上烛火被逼得噼啪乱响,明灭不定。
火光跳跃间,映的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无所遁形。
这话刺穿了最深的结痂,鲜血淋漓。
“她是我女儿。”
他闭上眼,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偏执而麻目:“她会足够狠心的。”
他居然敢在这里含沙射影,认为赐她煌煌金玉,便能让她忘却情谊?
沈听禅痛极怒极,口不择言:“凌虚子,你养的不是女儿,是条替你咬人的狗!”
这句话太过恶毒,可凌虚子竟没有动怒,也不去反驳,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虚空中一点。
“凌虚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只要她活着。”良久,他才动了一下唇,他声音轻,却字字重 ,“肮脏的、痛苦的、背负罪孽都活着,也比死了好。”
“师姐那边,我自有交代。”
沈听禅踉跄着后退两步。
“你会后悔的。”她被那句话烫伤了喉咙,声音哑了下去。
“等她恨你入骨的那天。”
凌虚子笑了。
笑容扭曲,脆弱,精心描画的面具终于皲裂,露出底下腐烂的真容。
“那又怎样?”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恨也是我教的,她越恨我,就越像我。”
“越像你……”沈听禅喃喃重复,喉间堵着万千言语,竟一字也吐不出,最终只是颓然垂下手。
她望着坐在阴影里的凌虚子,不解四人怎能落到这步田地。
心头涌上的不再是愤怒,是铺天盖地的苍茫。
如何回顾被抹去风光无限的莽莽榛榛,如何面对眼下千疮百孔的锈迹斑斑。
至亲至密交,何至参商遥。
熟似揽镜照,相视隔重霄。
“疯子。”
这两个字压的凌虚子挺直的脊背松垮下去。
他抬手遮住眼睛,声音指缝间漏出,落在满地狼藉里:“出去。”
沈听禅转身,见窗外一树红梅被积雪压断了枝桠,鲜红的花瓣零落成泥。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入那片凄寒的霜雪之中,呵出的白气打着旋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