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气飘渺中,烬苍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药汁再次从昭虞唇边溢出,他的手抖得厉害,瓷勺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褐色的药痕蜿蜒在她苍白的下颌。
他忙用袖角去擦,云纹绸缎蹭过她滚烫的皮肤,留下细微的红痕。
“师姐,张嘴。”他低声恳求,重新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昭虞烧得意识模糊,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牙关却咬得死紧。
药汁顺着瓷勺边缘滑落,看得他眼眶发酸。
好难。
怎么会这么难?
就在他试图再次尝试,榻上的人却毫无征兆的偏头咳起来,动作间,药碗被打翻在地,碎片乍破。
漆黑的药汁泼洒在青砖上,飘出苦涩的雾气。
烬苍看着碎成空荡的碗,又看看昭虞咳得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那憔悴的眉眼,那些强压下的情绪就这般决堤,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可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急。
他索性不再抵抗,任由温热的液体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滚烫地融进她绷紧的指节。
“对不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指节,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哽咽,“早说过了,我没用的,我连药都喂不好。”
他沉浸在溃败的情绪中,那只被他额头抵着的手用尽力气,微微动了动,摊开微颤的掌心,接住了他不断坠落的泪。
昭虞雾蒙蒙的眸子里映着烬苍的脸,没有任何焦距,涣散地倒映着他狼狈的脸庞,她显然还未清醒,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重梦境。
“怎么哭了?”
见她转醒,他仓促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带着未褪的鼻音:“师姐,我去给你拿药。”
他逃离般转身,重新盛好一碗温热的药汁,吹凉,递到她唇边。
一点微弱的意识回归,昭虞昏沉地吞咽着,偶尔被呛到,发出细微的咳嗽。
她吞咽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要用极大的力气,眉心痛苦地拧着。
但好在这一次,药汁没有再被吐出来。
烬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终是磕磕绊绊的将药喂完。
碗底渐空,烬苍才感觉自己几乎停滞的呼吸终于缓过来一些。
他俯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一拾起,用手帕包好。
他起身准备去处理掉这些碎片,衣角却被扯住。
“不要走。”
他心头一颤,正想回身安抚,却见她眼睛已经重新闭上,呼吸再次变的沉重而均匀。
根本无需用力,他只需稍稍向前一步,被扯住的衣角就自然而然地从她的指间滑脱了。
她抓住了,却抓的并不用力。
烬苍站在原地,看着那抹从她指间滑落的衣料,静立了片刻。
他将一切收拾妥当,才回到她的榻边,重新坐下。
昭虞的高热退的很慢,呼吸仍旧微弱,好在不再惊悸。
烬苍打来温水,为她擦拭额角。
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她的太阳穴,感受到其下细微的、异于常人的跳动,过于急促,又隐隐透着一丝滞涩。
他闲暇时跟着沈听禅学过医术,这不是寻常的疲惫或高热该有的脉象。
他凝神,指腹极轻地搭上她纤细的腕脉。
灵力缓缓探入,撞进一片被反复撕裂又强行弥合的土地,布满了细微的旧伤,曾被暴走的灵流冲刷、撑裂,又勉强冻结黏合。
她的灵力本身浩瀚如海,强悍无匹,却在她混沌时失了控制,反噬自身,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新伤叠着旧痕,脆弱得不堪一击,绝非一日之痛。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她在彻底握紧生杀大权前,要忍受着良知的啃噬与身体抗议多少年?
他跟在她身后,走进浩汤月光里。
她孑然一身,默然趟血海炼狱。
烬苍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试图捂热她。
幼时的昭虞手心是暖的,脸颊是粉的。
可如今躺在这里的人,唇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的下一刻就要散去。
这些年,仙门、师尊他们,究竟是怎么养着她的?
他颤抖着,极轻地掀开她一截袖口,查看她的手臂。
没有伤痕,肌肤光洁如瓷,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冷白,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蜿蜒如玉璧上裂开的细纹,触目惊心。
师姐,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安稳地睡过一个觉?
烬苍闭上眼,泪水再次滚落,旋即变得和她一样冰凉。
寒意仿佛是从她魂灵深处弥漫出来的,隔绝了试图靠近的温暖,留不下丝毫痕迹。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长久的,徒劳着。
捂不热。
怎么会捂不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