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滚烫的眼泪渗进他衣领,灼烧着皮肤。
“师姐,”他声音有些涩,听上去比她还悲痛几分,“别怕。”
昭虞没再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可她的眼泪却越来越多,逐渐浸透衣衫。
“我好难受……”
这句抱怨太轻,却让烬苍眼眶烧的灼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她往上掂了掂,继续往前走。
“很快就到药堂了。”他轻声哄着,想将沉痛掠去:“先治病,好不好?”
夜露渐重,烬苍的脚步声惊起几只萤火虫。
其实仙门还远,他又在骗她。
微光浮动间,烬苍听见昭虞又呢喃了一句什么,可这次他没听清。
他只感觉到,她的眼泪更凶了。
“我杀了人……”
她又重复了一遍。
“阿婆说,罪孽深重之人,会下无间地狱。”
烬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我会陪着师姐去的。”
那样的自然,那样的毫不犹豫,清冽的嗓音在山寂寂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呜咽的晚风。
“刃分两面,可诛邪,亦会伤己。”
这是她第一次教他握剑时所言。
她平日总是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颈侧。
他未曾想过,师姐雪白的外袍下,藏着这样斑驳、嶙峋的轮廓。
高烧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
地狱哪有结伴去的。
可她的嘴角却极小幅度地弯了一下,月光施施然落在她眉心上。
陌生的、细密的,有些痒的,让她忍不住把发烫的脸在他肩窝里埋得更深。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萤火摇晃晃,扰的人眼晕。
昭虞悄悄吸了口气,将他身上那点干净的气息更深地吸入肺腑,借此驱散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勉强斟出些暖意。
烬苍的步子乱了一瞬,踩碎了一片蜷缩的叶,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道旁的溪水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淙淙地响,像敲在玉上。
几尾鱼儿跃出水面,银亮的鳞片划破墨色的水镜,荡开圈圈涟漪,又倏地隐没。
穿林而过,夜露扑簌簌落在他们发间、衣上。
有一滴恰贴上她抿紧的唇,留下极淡的潮气,转瞬又被风带走了。
山下亮着暖色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朦胧的暖意。
那光倒映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眸里,漾开细碎的、流动的波光。
夜色已深,四下无人。
周遭的虫鸣悄然歇息,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他沉稳的脚步声,击打着寂静的夜色。
直到暖黄的山门灯火近在眼前,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交融在一起。
那点因贴近而生的、细微的悸动,如同被这过于明亮的灯光惊扰的露水,倏然蒸腾,消失无踪。
烬苍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声声,叩音却不再朦胧,她的胸膛骤然沉寂。
那心跳太鲜活,太有力,反衬得她记忆里那双逐渐涣散、凝固的瞳孔格外死寂。
“那可是人命啊……”
声音微末,破了音,显得尖锐,几个字掺杂着不可闻却又沉重的气声,被切割的破碎。
“一条命……一条命,师尊说这是诛邪……可我,我怎么能去裁决他人的生死。”
她说不下去了,压抑的、细碎的喘息从喉咙里爬了出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份痛苦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一缕缕地传递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
“我知道。”他声音放得极轻,妄图抚慰她的不安,“师姐,我知道。”
言语显的太过苍白,他无法替她承担那份夺去生命的重量,无法抹去她指尖曾感受过温度消逝的触感,无法替她解答那纠缠于道义的诘问。
他在这里,无法分担罪孽,只能陪伴着她,在这里,载着她的重量,不会让她独步难行。
幻境之外,是否有人为她停下脚步、将脊背交付于她。
她是如何回去的?
烬苍不愿想,亦不敢去想。
恨己非存,怨己非刃。
林间漂浮着几点幽绿的光,原本你以为是引路的萤火,近了才看清,那光晕边缘泛着诡异的蓝,飘忽不定,无声无息,照亮脚下泥泞。
是磷火。
更多的光点从黑暗深处浮现,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冰冷的河流,无声地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昭虞颤巍巍睁开眼,磷火在她的瞳孔里跳跃,映照出千般魂魄。
“别看。”烬苍侧头,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可昭虞的目光却被钉住了,怔怔地望着那浮动的幽绿。
“他们……会不会也化成这样的光?”
他知道她在想哪些人,想云无絮,想阿婆,想她今日亲手……
人死如灯灭,这些不过是枯骨里的余烬。
烬苍却偏偏点头,避重就轻的回应她:“在引我们回家呢。”
他步伐加快,想尽快逃离这片被磷火气息笼罩的山路。
家。
仙门那清冷的殿宇,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隔绝这一切的地方。
“师姐,你看前面。”
昭虞艰难的重新抬眼。
穿过稀疏的林木,仙门长明的光芒已隐约可见。
凡间的、温暖的灯火已在她路途上逐一熄灭,而仙门那亘古不变的光芒,正在前方亮起。
那光晕柔和地扩散开来,悄然驱散了周遭幽绿的磷火,为夜归人照亮着既定的归途。
磷火在这片圣洁的光明前,瑟缩着、退避着,最终泯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