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你对我下禁制不过是一些小法术,不断不至于伤了身子。如今你既已有了内伤,又是将神力用在了何处?”
蔺疏珩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落在自己手腕处,随即轻笑一声,抽回了手。
“不过是加快了些进程,想早日赶到云莞罢了,没想到反噬会这般重。”
怎么可能没想到,云莞与京城相距千里,蔺疏珩心中更是和明镜似的,不过就是想赶在朱通海之前到,兴许还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见状,容轻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替他沏了盏茶,掏出一颗药丸悄悄投了进去,转瞬,那药丸便溶解的无影无踪。
“喝点水。”
“多谢。”
蔺疏珩将茶盏端到鼻尖,嘴角微扬,一饮而尽。
见他喝完,容轻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外面。
不多时,他的视线除了枯燥的草木外,多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个个都瘦的皮包骨头,皮肤也被太阳晒得黢黑,像极了画本里描述的饿死鬼。
不过看了几眼,容轻便放下了车帘不愿去看。
边关打仗受苦的是百姓,他想过百姓会过得凄惨,但没想过是成这个鬼样子。
毕竟在妖族,就算再穷也有妖力保护自己,即使妖族无法生存,也可借着妖术在人间躲藏过日便好,所以,容轻从未见过像云莞这样饿如枯木的人。
“官爷,行行好给点钱吧……”
“我们已经好几日没有吃饭了官爷,行行好啊官爷……”
“官爷……”
……
声声哀求入耳,容轻回头看了眼蔺疏珩,再三犹豫之下小心挪到他身边,刚想开,脑壳便遭了一记轻敲。
“这几日只得待在朕身边,不得乱跑,路上看见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也都不要管,记住了吗?”
“可是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世上大有比他们还可怜的人,悄无声息的死在荒郊野岭,被鬣狗剖食,或被玷污尸身,”蔺疏珩说着,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看着容轻的眼睛接着道,“这云莞是大靖边塞最第一城,这还只是刚到城外,你看见流民便想施舍,在向内走他们便会将你围住,若给不出食物,你觉得他们还能放你走吗?”
“再怎么说我也是帮过他们一点的,总不至于当下就翻脸吧?”
那一刻,蔺疏珩突然觉得很头疼,西楚为何会送过来这样一只蠢笨的狐狸来当内应,不知是低估了自己还是高估了容轻。
“救命啊!救命!救命——”
凄厉的呼救声突然传来,容轻抬眼望去,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奋力跑向他们的马车,身后却跟着黑压压的一群灾民,周遭的人们看见他的身影,纷纷丢下手中的东西,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是异乡人!吃了他!吃了他!”
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骨肉撕裂的声音,容轻还未回过神,眼前便落下一只被扯断的胳膊,眨眼间又是一群人跑来争夺这唯一的“吃食”。
太可怕了。
容轻猛地收回目光,扶着车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纵使妖族一向尊崇强者为尊,但鲜少有这般残忍无道的行径。他曾看过书上讲,战乱饥荒时,有人互换孩子煮食,当时他只觉是夸大其词,如今亲眼一见,才智书中描述,尚不足眼前之万一。
“现在你觉得,他们还会放你走吗?”
容轻对上对面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睛,只觉着脊背发凉,索性扬起身后的尾巴遮住眼睛,蜷在一旁装死。
待马车驶入城中,景象却与城外大相径庭。
刚过城门那道破败的门槛,眼前的街道竟陡然阔朗起来。
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酒旗招展,鎏金的“云奢楼”三字在日头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朱红廊柱缠着重锦,看的比京城的酒楼都要气阔些。
门口亲兵挎刀而立,瞥见经过的乞丐,嗤笑一声便挥刀砍去,乞丐瑟缩着躲开,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连半分怨言都不敢有。
街边的铺子倒也开着,只是门都半掩;粮铺前挂着“米罄”的木牌,却仍有兵卒从中扛出白米;布庄里挂着绫罗绸缎,布衣百姓无一敢踏进门槛,唯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兵卒,正扯着料子笑闹,掌柜的弓着腰陪笑,眼底满是惶恐。
马车行过街角,容轻掀着车帘的手顿住了,他看见云奢楼的后厨门口,两个杂役正抬着泔水桶出来,桶里的白米饭还沾着肉块,冒着淡淡的热气,竟直接倒进了街边的臭水沟里。
而水沟边,几个饿极了的孩童正扒着石沿,趁杂役走远,伸手捞起冷饭往嘴里塞,动作快得像受惊的耗子。
“这就是云莞。”蔺疏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指尖却轻轻叩着桌案,“城外饿殍遍野,城内醉生梦死,冯颂今把这里变成了他的私苑,百姓的死活与他无关,若是朱通海来了,怕也是助纣为虐。”
马车缓缓行至一处僻静的客栈,门口无甚装饰,只有两个便衣侍卫守着,见了蔺疏珩的马车,悄然侧身引路。
刚下车,便听见远处传来兵卒的呵斥声,混着女子的啼哭,转瞬又被云奢楼的丝竹声盖过,淡得像从未响起过。
蔺疏珩抬手拂去肩上的微尘,侧目看向容轻,沉声道:“去会一会这冯副将。”
容轻接过他递来的圣旨,打开扫了一眼,指尖一掐就化作朱通海的模样:“没想到我们陛下还留有后手?”
“自然,”蔺疏珩将大理寺令牌挂在他腰间,背过手向外走去。
“一会儿见到冯副将,我就说你是我的…心腹、手下还是我们大靖的陛下……痛!”
容轻在后面呲牙瞪着那已经上了马车的背影,揉了揉头快步跟上。
酒楼门口,蔺疏珩换了身素色锦袍,敛了帝王之色,倒像个随侍的清隽文士,垂手立在“朱通海”身侧。
门口的兵卒见容轻穿着官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拦住二人:“何人在此徘徊?你们可知这云莞城内,非军务,不得随意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