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印证了他心中所想,外面的惊雷闪过一道残影,豆大的雨滴便劈头盖脸的砸到地面上,泥泞中的老树全被雨水浸透,青嫩的枝叶也沾了层灰迹。
容轻眉头微皱,无端想到那日在御书房中,蔺疏珩向苏良提及的南宁清溪上月的洪涝,沉声道:“赤寻,那你知道当年的清溪,之后迁去了何处?还是......”
“迁去了南宁,”赤寻上前一步,瞥见他的眼睛在风中微微眯着,索性站在他对面,俯身靠近,“怎么了?是蔺疏珩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只是好奇罢了。”
容轻对他笑了笑,转而看着他脸上的面具,眼珠悄悄转了转。
“赤寻,你看外面那个是谁?”
“嗯?”
赤寻应声扭头,转身的一刻忽觉脸上一凉,他下意识抬手去拦那探到自己眼前的手,却还是慢了半拍。
“你的......脸?”
“很丑,轻轻别看了。”赤寻没有回头,只是将他手上的面具重新戴上,声音温软,“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好吗?”
容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破庙的,他失魂落魄的在雨中走了很久,直到一个路人被他惊到,才察觉周身竟布着层避雨结界,角落还挂着一根玄色的羽毛。
他颤抖的伸出手将那根羽毛放在手心,指尖细细摩挲。
赤寻可以称的上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妖,虽然裂风鹰大多数尖嘴猴腮,但赤寻却是眉清目秀,自小就不少姑娘喜欢他,可刚刚......他分明看见那张清秀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一路顺延到脖颈。
怪不得多年后相见,赤寻不愿摘下面具,盛夏都穿着高领衣裳,原来他竟遭了这般劫难,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容轻走到城外的木桥上,望着桥下深不见底的池水,雨滴淅淅沥沥的落在波澜的湖面上,转瞬便融入湖水。
赤寻当年突然消失的事,叔父定然知晓。
念及此,容轻抬手幻化出一张字条,看着他化成小狐狸消散在雨幕中
他轻叹了口气,望了眼愈发猛烈的暴雨,正欲身向前,不过刚刚走了两步,敏锐的狐耳一动,便听见不远处“砰——”的一声闷响。
容轻循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湖面还泛着圈圈涟漪。
他身形一闪到了岸边,伸手探向湖面。
蓝色的法术进到湖面,不一会儿就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捞到岸上。
容轻给他也设了避雨结界,随后蹲下身探了探那人鼻息。
还活着。
他随手从手边捡了一根树枝,无聊的拨弄着那人湿透的衣服。
几两碎银,一叠诗文还有一些策论,一看便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容轻拎起他的诗文,指尖捻着纸角,微微挑眉:“‘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继而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容轻起身,背起他走向城门。
“徐季青......本狐好心救你,勉强算你欠我三个鸡腿好了。”
两道身影渐渐隐没在茫茫雨夜中。
待到清晨,积在天上的乌云留下薄薄一层,鸟雀站在枝桠上轻声唤着,窗外的暴雨已转为毛毛细雨。
软榻上的人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睛,鼻息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他动了动指尖,看向窗外灵动的小鸟,低声喃喃道:“未曾想,这书中的冥界,竟是这般美好。”
“哟,徐士子又讲胡话了,感觉怎么样?手脚都能动吗?”
“温大夫...”那人慢慢看向他,幽幽开口,“您怎么也来了这冥舍?”
“说什么胡话呢!”
温大夫没好气的给了他一脑瓜,又将一碗热姜汤递给他。
“喝了暖暖身子,也不知你昨夜去哪里耍,浑身都湿透了,要不是容公子好心,你怕不是命都没了。”
“容公子?”
“那不是,”温大夫接过空碗,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指向对面的集贤楼,“在对面坐着嘞,你过去道声谢哈,人不仅药钱都替你付了,先前你欠的债,也都替你还了。”
“这样吗……”
徐季清愣怔的看着对面豪气的酒楼,自言自语道:“仙人…当真有钱。”
此时另一边,“仙人”可怜兮兮的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鸡腿,咽着口水。
下一秒就被折扇敲了敲胳膊,训斥的声音接踵而来,“站直了,眼睛在看哪!”
容轻闭了闭眼睛,认命的站好,头上顶着三四个碗,双手也端着数十个,垒起来都有半个人那么高了。
本来这点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奈何桌边上放的正是他望眼欲穿的香嫩酥脆鸡腿啊!
杀狐了!
他愤愤的盯着那人的背影,却又在对方扭过头之前露出讨好的笑意。
蔺疏珩。
你真的要死了。
此事还要回到昨天雨夜,容轻背着那举子偷溜进城,问了好几家医馆都不愿收他,说是什么这人惹了祸事,若是收留他,他们也性命难保。
就在容轻没了耐心之际,温大夫一见他背上的人,就连忙开了门让二人进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徐季清又落了榜,对排榜不服的他上门理论,被人打出来不说,还给她安了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谁人都不敢与他再有交集。
悲痛欲绝之下,徐季清这才到了城外桥头,想一死了之。
温大夫与他相熟,才不惜性命收留。
就是可怜了那徐季清,苦学多年功名没有捞到,反倒成了人人喊打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