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轻猛地起身来到殿外,伸手轻轻碰触着原本的结界,却扑了个空。
难不成是蔺疏珩撤了...可他下午才警告自己不要离开栖云殿,怎会特意将结界撤掉。
容轻站在风中,望着城西的方向,那里云层密布,若真下雨,那处必遭洪灾,赤寻先前又是个死心眼……
眼看着闪电一道道划破天际,容不得他再三犹豫,索性抬脚溜出宫殿。
大不了被发现了求饶,总归自己有测谎傍身,蔺疏珩会让自己活下去的。
在栖云殿的角落,明黄的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在容轻消失后,也悄悄隐匿在了黑暗中。
容轻马不停蹄的来到约定好的荒庙,四周夜风呼啸,黑的看不见半分人影,更没有一点生人的气息。
容轻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走进庙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眼前破败的雕像骤然一亮,扭曲的轮廓竟还带着几分邪魅的笑。
白狐的耳朵顿时垂了下去,身后的尾巴也紧紧贴在后背。
空无一人,赤寻应该是走了......
容轻将指尖抵在嘴边,一道幽蓝的火焰应声燃起,却赫然照出一张近在咫尺且戴着羽毛面具的脸。
“鬼啊——!”
声音只响了一半便被“鬼”用手阻隔,那只鬼一言不发的将供台的烛火点亮,容轻这才看清了眼前人。
“赤寻,妖吓妖吓死妖你没听说过吗!”
“先前未发现,你的胆子这么小。”赤寻转身点燃两支香,虔诚的插进满是烟尘的香炉。
容轻拍了拍胸脯,喘着气,问道:“这都几个时辰了,我今日若是不来,难不成你一直在这等着?若是发了洪水可怎么办?”
“我是妖容轻,会飞走的,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来,”他的余光看了眼身后受惊的小狐狸,轻轻一笑,“你知道这供奉的哪个神吗?”
“不知道,大靖这么大,供奉的神庙数不胜数,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庙,我怎会清楚?”
闻言,赤寻眸色渐深,声音低沉,“这之前有一个小村,名为清溪,他们日日遭受兽患侵袭,祸水淹地,民不聊生,一日,一位被称为‘镇岳候’的人来此,替他们摆平了兽患,治理了水灾,从此就被奉为‘安土之神’,他们认定这镇岳候是天神降世,便给他建了这座庙。”
“镇岳侯说过自己不是神,愿教他们抵御野兽,治理水患的方法,可愚昧的人类不愿靠自身努力,而是将希望寄托给这飘渺的神像。”
“之后的日子里,不知是碰巧还是真的神力,清溪村安然无恙的存活了几十年,但有一天,山洪突至,村民像往日一样举着香烛跪伏在神庙外祈求庇佑,神像却始终缄默,直到村子只剩七个侥幸存活,他们再度返回神庙时,发现地上全是腐烂的亲人尸体,神像周围也被苍蝇遮盖,只要触碰就会全身腐烂,得病而死。”
“更多的人闻言赶来,一把火将神庙烧了个干净,将神像砸碎,将此地命名为禁地。”
容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赤寻一头雾水。
赤寻转过身,乌黑的瞳孔盯着他,声音压的极低:“镇岳侯,曾是他们大靖皇族的恩人,救了蔺疏珩一命的人,他最后,是被蔺疏珩亲手处死的。”
蔺疏珩......
赤寻走近,露出善意的笑容,低声道:“容轻,你要记得,人类永远是这样,懦弱,无能,将一切过错推给神,推给妖的懦夫。”
“蔺疏珩和他们,是一样的。”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灰尘,刚刚燃起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摇欲坠,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叶在风中乱舞,长长的枝条扫过地面,想抓住那层层泥土,却被烈风挂在天边,直到闪电落下,垂垂老矣的吱呀应声落地,粗壮的树干亦被从中劈成两半,轰然倒在泥泞中。
容轻望着眼前略微陌生的赤寻,低声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赤寻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声音发冷:“我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在蔺疏珩身边待久了,忘了他有多狠,他连恩人都能杀,对你这个‘西楚来的皇后’,只会更猜忌。”
“他一向善于演戏,我怕你心软出差错。”
话音未落,对方冰凉的指尖突然小心触摸着他的脖颈,细细摩挲着,“容轻,这是他掐的对么?他打你了吗?”
赤寻不等他回答,上一步捧住他的脸,“告诉我,是他打你了,为什么打你,他......”
“赤寻,你冷静一下。”
容轻好不容易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制止他,“不是他,是国师的人。”
他定了定神,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和我接头的暗探是你,我叔父呢?”
闻言,赤寻愣了愣,松开了手,“大人不让我多过问,我也不知,许是大人怕你急着找他,反而暴露身份,你现在在蔺疏珩眼皮底下,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他垂了垂眼,带着几分委屈道:“容轻,你是...不想见到我吗?”
“没有没有。”容轻看见对方略带可怜的眼神,心下一软,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头,“我很想你的,赤寻,下次走之前你一定要告诉我。”
赤寻比他年长,幼时一直照顾他,二人关系都可以比得上狐族内的同伴,可惜在大一些的时候,赤寻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直到自己来大靖前才再次出现。
赤寻紧紧的抱着他,贪婪的呼吸着怀中人的气味。
不离开了...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过了半晌,赤寻像是想起来什么,问道:“你在宫中如何?蔺疏珩发现你的身份了吗?”
“没有,我可是妖,他怎么可能发现。”
容轻躲开他的目光,看了眼外面风雨交加的夜色,心下一沉。
春日大雨,恐怕不是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