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她置身于一片熟悉的沙滩,细沙带着潮气,海浪轻拍岸边。
时宁远远看见,一个穿着长袖长裤的少女,独自蹲在沙滩上,默默挖着沙子,似乎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与世隔绝。
时宁放轻脚步走过去,上前打了声招呼:“你好。”
女孩转过身,时宁瞬间愣住。
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稚嫩青涩,眉眼间满是怯懦,正是十五六岁,高中时期的自己。
她原本以为,自己见到的会是那个更小的孩童。
“你好。”女孩眼里带着警惕,却还是勉强扯出笑意。
时宁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时宁,时间的时,安宁的宁。”
时宁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凉得她心口发疼。
而下一秒,心底窜出疯狂的念头,拉扯着她:掐死她时宁,掐死这个受尽苦难的自己,就不用再背负所有痛苦,不用再扛着满身伤痕度日,就能彻底解脱。
女孩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戾气,慌忙后退一步躲开:“姐姐你不开心吗?”
时宁收回落空的手,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的眼睛好难过。”
时宁扯出了跟她一样的笑意:“那你呢,你开心吗?”
女孩垂下头,声音委屈:“不开心,这次英语小测不及格,我又被老师留下来训斥了,我怎么都做不好,我永远都是最差的。”
时宁心口一抽,酸涩涌上喉咙,轻声呢喃:“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事了。”
女孩一顿:“可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消失?”
“……”
时宁沉默,她慢慢牵起对方瘦小干枯的手,藏在衣袖下手腕上的斑驳血痕,刺眼得让她窒息。
“可是,你好疼啊。”时宁眼泪控制不住滑落,她哽咽着,“没人救你,没人保护你,你只能一个人承受所有伤害,小心翼翼活着。”
“虽然勉强活了下来,却把所有的恐惧,伤痕,死死刻在身体里,一辈子都甩不掉。”
女孩紧紧抿着唇,安静望着泪流满面的时宁。
看着眼前的人替自己哭尽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心底的防备,一寸寸彻底卸下。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伸手抱住了对方。
那个长久把自己封闭在黑暗角落,从来不敢主动靠近任何人的小孩,终于鼓起所有勇气,紧紧抱住了长大后的自己。
她把小脸埋在时宁肩头,声音软软的:“时宁,我在这里很好,没人能再伤害我,也没有人,会再把我丢下。”
“对不起。”时宁浑身僵硬,回抱住这个单薄的身影,泪水浸湿脸颊,声音满是愧疚:“你辛苦了,以后我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幻境消散,沙滩,海浪,年少的自己,都化作温柔的光晕,一点点融进她的骨血里。
时宁缓缓睁开眼,从深度冥想的内心世界,回到了心理咨询室。
暖黄的灯光围着周身,安神香弥漫在空气里,林孟渔坐在她对面陪着她,眼神温和。
时宁泪痕还挂在脸颊:“她…消失了。”
林孟渔递过一张纸,耐心等着她平复情绪:“她不是离开你,是回到你身体里和你合在一起了,以前她是孤零零的小孩,现在她住进你心里最安全的地方。”
时宁攥紧纸巾:“我刚才,甚至想彻底抛弃她,我以为毁掉她,我就能解脱…”
说到这里,她再次哽咽住:“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从来没有心疼过她,我一直跟着别人一起苛责她,怪她懦弱,怪她不懂反抗,怪她一直活在过去里。”
林孟渔:“哀悼,不是原谅伤害你的人,不是放过那些恶意,而是放过你自己。”
“你之前所有的崩溃,都是因为你一直在排斥过去的自己,不肯接纳那个不完美的你。你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而那个被困在少年里的小孩,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回头抱抱她,等你告诉她,她没错。”
“不用强迫自己忘记伤痛,更不用逼自己事事都忍,心疼她的遭遇,与她和解,带着她一起往前走。”
时宁垂眸,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温热滚烫:“我一直以为,忍是保护自己,可忍到最后,我把自己逼到绝路,活得遍体鳞伤。”
“时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孟渔看着她,眼神满是肯定,“你没有被过往的黑暗彻底打垮,从今往后,她和你融为一体,会成为你的力量,而不是你的枷锁。”
林孟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再三点头:“你很棒,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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