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毕业满一年即可考取初级药师职称,持证上岗后,便能独立坐窗口发药,轮值夜班。
没考证之前,时宁一直待在药房后方清闲摸鱼,除却不能玩手机,同事之间闲话家常,聊遍各类琐事,日子格外松弛。
直到正式直面患者,她才真切发觉,不少人一踏进医院,就像把脑子和眼睛丢在门口。
她无数次想在脑门上贴句“取药请先取号”,贴在玻璃窗上的提示,从来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患者看见人就把卡往脸上怼。
总有个别理直气壮地抱怨:“拿个药还要取号,这不是没有人吗?”
她心里无奈吐槽,药品又不会凭空变魔术飞出来,楼上医生未完成结算,钱都没扣哪来药给你。
更无解的是,部分患者在医生诊室受了气不敢争辩,转头就跑到药房发泄情绪,动辄甩下一句“我要投诉你们”。
不是,各位大哥大姐,说话声音大声,就是态度不好,说话小声又会被指责听不清,故意敷衍?
还有些男人真的很蠢,拿自己小孩的药也听不懂人话,还要让抱着小孩的老婆来回折腾,到底是谁一育傻三年?不过贡献一点精/子,就好像抽空了全部脑子,自私又蛮横,拎不清事理。
除却难缠的患者,药房还要默默承接临床的推诿与背刺。药厂断货缺药,患者拿不到药,医生反倒在大会上频频质问药房为何无药。
明明清楚规定用药时长,严禁超量开药,却私自违规开具处方,转头就让患者来药房协调通融。
最后为难的永远是药房,依规拒绝发药,就要承受患者的怒火与指责,成了日常常态。
等到每月薪资发放,时宁才算彻底看透现实,医技科室干着背锅的工作,到头来,却只拿着后勤的微薄薪水。
上窗口没没多久,一年一度的全院职工体检,时宁查出了甲状腺结节,瞬间心态崩盘。
恰逢中高考期间,王鹿禾外出义诊顺路发来邀约:“时同学,要不要参加义诊?”
时宁盯着B超单上的结节,面无表情回复:“婉拒了哈。”
她暗自下定决心,往后摆烂上班。只要医生处方别太离谱,不触碰红线,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医保稽核不扣她的钱包,没必要事事较真为难自己。
只是这个决心有些为难过于古板,跟着规矩做事,不会变通的她了。
*
这天,一张处方单从打印机“噔噔”地打出来,时宁看到上面写着[开塞露po(口服),医师,王鹿禾。]
她当场一个电话打过去,语气暴躁:“王鹿禾,你大爷的,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开塞露口服,你想干什么?”
虽说这东西误食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明眼人都清楚,本是检查用药,纯属离谱操作。
中午食堂,时宁化愤怒为食欲,骂骂咧咧:“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王鹿禾倒也算识趣,提前给她买好了奶茶递过来:“加双倍珍珠,糖分致死量。早上纯属手滑点错,我错了,别气了。”
时宁斜睨他一眼,没再深究。
王鹿禾挨了一顿骂,自知理亏,却轻声感慨:“你最近情绪反倒释放挺多了。”
再也不像大学那会儿,凡事都闷在心里,难过憋着,委屈憋着,连开心都不敢外放,硬生生把自己熬得身心俱疲。
时宁低头抿了口奶茶,声音淡淡:“大概是看透人生了。”
王鹿禾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时小宁,都是小事啦。前两天遇着个病人,一本正经跟我说自己会飞。换做江鹤川,肯定顺着哄,是啊是啊,你飞得特别好。你猜我怎么回的?”
“啥?”
“现在都是防御性医疗,我怕被人砍,都是客客气气回他,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建议你回家再飞。”
“……”
好颠啊这个世界,但有时候又想想难怪人家是病人呢。
但又不是精神病人!你特么来看个普通感冒还出现幻觉了?
其实时宁也明白临床医生偶尔手滑输错医嘱在所难免,可架不住院里医生基数大,人人要是都来一次操作失误,药房一早上光打电就忙到崩溃,压根没法正常工作。
旁人大多误以为药师只是单纯拿药发药,却不知道,审核处方才是日常里最关键也最磨人的一环。
不少医生没睡醒,开出的医嘱离谱又荒唐,这些隐患,从来都只会被药房默默拦下,患者永远无从知晓。
时宁至今记得一件过分的事。曾有位妇科医生操作失误,拿错就诊卡,误给一名九岁女童开了药/流药物。
拿到那张处方时,她整个人当场愣住,甚至生出要不要报警的念头。
一张离谱处方,引得整个药房的人围在电脑前反复吃瓜。
后来联系上开单医生,才得知是操作失误,完全开错了药,最后紧急退方作废。
那位家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孩子差点拿到什么药,不然肯定会冲上去骂人。
圈内同行总说,在医院待得越久,人心就会越发冷漠麻木。
时宁从前并不认同,想着自己不用上手术台,不用直面生死割裂,应该还能守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