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宁彩艳说,这个楼盘时天逸很早就看中了,还托关系要到了中间楼层。
时天逸开车带他们去看的时候,小区已经建好了外墙,说是明年就能交房。
虽然贵,但周边配套确实不错,有小学初中,高中也有私立的安和医院。
难怪这小县城的房价一平接近两万,商业街夜市都在附近,走路就几分钟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时天逸似乎很开心,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看看你妈妈多舒服,不用出去工作,就在家每天玩电脑看小说。以后找对象还是要找我这样的。”
时宁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眼袋很深,眼角的鱼尾纹炸开,老了许多。
“难道要我找个跟你一样出轨的吗?”她忍住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假笑了两声,算回应。
时天逸每次回来就开始到处找人给她介绍相亲对象,而且都是做生意的。
他说做生意的有钱,即使时宁跟对方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同校医学研究生,他也无所谓。
“两个人都是打工的,能有什么出息?还不是要一辈子都在还房贷。”时天逸像个固定NPC一样,在客厅喝着茶念念叨叨,“像我这样都要还贷三十年。要找个有钱的,以后日子就轻松了。”
理性上讲,时天逸的话没错,时宁也不觉得爸爸在害她,但她接受不了的是后半句,他说:“现在能赚钱的都是初中生。”
于是,在某次时天逸给推了一个中专生名片的时候,时宁终于忍不住了。
“我本科毕业,读书这么多年,然后让我配个中专的?”
她承认自己脱不掉孔乙己的长衫。
如果她不读书,她很乐意去干那些活。摇奶茶,端盘子,超市收银,做团播,甚至扫大街都可以,都是正经工作,不犯法,不丢人,不管学历的活到下半辈子。
可她读了书。
读了十几年,背了那么多书,考了那么多试,熬了那么多夜,最后让她跟一个中专的过日子?
那她这些年算什么?
时宁知道,有些人学习不好,但天赋都在做生意上。人家可能比她还聪明,情商比她还高,赚钱比她还多。
她不是看不起那些人,可还是觉得膈应,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可以有中专的朋友,但绝对不能有中专的对象。
时天逸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女儿会这么激动,眼眶都红了,又想到时宁的病,安抚说:“就是让你看看,不满意就不相。又没说现在就在一起。”
时宁不想再说话了,她转身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后来她才慢慢想明白,她排斥的,不是那些相亲对象本身,她排斥的是时天逸。
是时天逸作为丈夫的所作所为,让她对他介绍的所有相亲对象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抗拒。
刻板印象觉得那些人和他一样,做生意的,有钱的,嘴里说着漂亮话的。
恶心。
一个样的恶心。
一个样的把出轨当作男人的生理本能。好像那不是背叛,不是伤害,不是把几十年的婚姻踩在脚底下,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
时宁坐在床边,手握成拳,指节发白。她在发抖。
那种熟悉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舌根,她想尖叫,想砸东西,想把所有男人都从脑子里抠出去。
想自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身体就比脑子先动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剪刀,金属的触感微凉,贴在掌心。
就在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时宁低头。屏幕亮着,是王鹿禾发来的消息:[我买了下周二的机票。]
很简单,很平常的报备。
剪刀还在手里,但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把剪刀轻轻放回桌上。
时宁先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那条影子的照片,点赞的人不少,评论区一堆“99”
然后切回聊天界面,回了一个字:[嗯。]
王鹿禾:[心情不好?]
[没有。]她撒谎了,但她不想要安慰,想了想又问,[你回来去哪里上班?]
[不知道,我看最近只有第一医院在招人。]
时宁手指悬空,第一医院,是她父亲托关系找到实习的地方。
真好,研究生应该很容易进三甲,可她进不去。
她其实该准备考公,考编,别人都是这么走的。
可时宁一看到卷子就想吐,一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好像回到了那个紧闭的小卧室,血腥味,泪水,还有那个拼命想要逃出去却又无处可逃的自己。
她可能再也考不了试了,因为考不上真的会死。
是慢慢死在自卑里,死在优绩主义的内耗里,死在对家人的愧疚里,死在浪费的时间和金钱里,是那种一点一点被碾碎的死。
窗外蝉鸣声很响,时宁握着手机,眼神泛空,不知道该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