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彩艳很镇静,在送时宁来医院之前还把她吃剩的药壳带上,就怕跟医生讲不清药名,只是她并不知道时宁吃了多少片。
时宁也记得,把医生开的药吃了二十多片。洗胃过程中,为了忍住不挣扎,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指甲似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心,是宁彩艳。
没过一会儿,那管子终于被拔/出时,她只剩下生理性的干呕,也听到那护士略带惊奇的声音:“这小姑娘真坚强,一声没吭。”
时宁心里只有苦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哭闹给谁看?只会让场面更混乱,显得更加可怜又可悲。
也正是这种清晰的记忆让她无比确定,那一刻想要吞下药片的冲动,不是源于解离发作时意识与身体的断裂。
是她自己。
是她这个主人格,在清醒地想要结束这一切。
是本人,承受不住了。
宁彩艳沙哑的声音,让时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可她哪里睡得着。
旁边病床是来沉重的、痛苦的呼吸声,前面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是个网络主播,因在家中煤气中毒被送来,她的朋友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敲在时宁的神经上。
头疼,像要裂开一样。
手臂上的留置针也一跳一跳地疼。
医生交代过,用了呋塞米促进毒素排出,可能会频繁想上厕所,宁彩艳就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浅睡着。
时宁每次想上厕所,发条简短的消息。她立刻起身进来,一手高高举着输液瓶,一手搀扶着她,穿过走廊,走向卫生间。
每一次起身都差点跪下,很虚弱的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
时宁看着宁彩艳沧桑的侧脸,喉咙里那股残留的苦涩,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她给母亲带来的,只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疲惫和担心。
“妈妈,对不起。”时宁躺在急诊观察床上,声音微弱,这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宁彩艳只是伸出手,用掌心轻轻贴了贴女儿的脸颊,动作温柔:“怎么突然又这样了,不是已经好一些了吗?”
时宁的目光有些涣散,她偏过头:“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她让我去死。”
宁彩艳的心一沉。
她知道,最近时宁开始出现幻听和幻觉,医生也提过这是严重抑郁可能伴随的症状。她本以为按时吃药,慢慢会好转,却没想到时宁会以这样极端的方式爆发。
寂静的黎明时分,急诊室的嘈杂似乎也暂时平息了些。宁彩艳看着女儿昏睡过去后依然紧蹙的眉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走投无路之下,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带着睡意的声音,听明缘由后,先是责备宁彩艳没带好孩子,接着便笃定地说:“肯定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鬼上身。你把她带回来,我找个师父看看,喝碗符水,送一送就好了!”
若在平时,宁彩艳对这种迷信说法只会一笑置之。
可此刻,她已经束手无策。
“好。”宁彩艳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答应了。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彻夜未眠,给时桓发了条消息,让他早上自己解决早饭。
她得守着时宁,等着叫护士换点滴。
宁彩艳望着女儿睡颜,她或许是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童年缺失的陪伴,让时宁早早学会了用乖巧和优秀来换取关注,却也养成了敏感多思,习惯性自责的性子。
时宁不止一次哭着说过,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没能有能力带她离开那段糟糕的婚姻。
是她失败的婚姻,是她当年的隐忍和妥协,成了女儿心底最难以解开的心结之一。
将近十个小时,点滴终于滴完,护士来拔了针。
宁彩艳轻轻摇醒时宁:“阿宁,我们回家。奶奶说想你了,我们回老家住一晚。”
时宁茫然地睁开眼睛,没有反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走出急诊大楼,清晨的寒风凛冽。宁彩艳紧紧攥着女儿瘦小的手,攥着自己最后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