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回家时,宁彩艳没有先看她的脸,而是轻轻拉起了她的左手衣袖。
她没有阻拦,甚至自己把缠绕的纱布稍稍往下褪了一些,露出底下那道尚未拆线的狰狞伤口。
她太瘦了,手腕纤细,绷带无法缠得太紧,即使她不主动展示,伤口也总会从袖口或绷带边缘露出来。
宁彩艳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女儿苍白的脸颊,没有哭出声。
但时宁从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里,感受到了母亲心里那份要将她淹没的难过和心疼。
“妈妈,别担心。”时宁主动握住母亲的手,自己的眼眶也迅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我会好的。”
离开京城后的时宁,想要自救,也确实卸下了考研那份窒息的压力。
专业书不再是她必须攻克的难题,而是变成了可以看多少算多少的普通读物。
曾经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因此得到了一丝喘息空间。
她希望自己能好起来。
只是抑郁症并未因地理的迁徙而散去。它依旧如影随形,每日每夜,在她耳边低语,反复诉说着“死亡”这个一劳永逸的归宿。
那声音告诉她,死亡很轻松。就像闭上眼睛,沉入一场永无梦魇的睡眠,一切痛苦都会戛然而止。
那些啃噬心灵的焦虑,那些对未来的恐惧,那些对过去的悔恨,那些对自身的厌弃,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与此同时,宁彩艳那憔悴的脸,那双时刻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眼睛,又成了将她从悬崖边往回拉扯的唯一力量。
时宁无法承受自己的离去会给母亲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想象。
于是,她陷入了一场内在战争。每一天,意识都在死亡的诱惑与“怕妈妈难过”的焦虑之间,无休止地来回拉扯,徘徊。
这种拉扯消耗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将自己关进了内心的牢笼里,独自承受着日复一日的凌迟。
后来,时宁去了省里最好的三甲医院精神科。医生在详细评估后,神情严肃地建议她住院治疗,因为她目前有强烈的自杀倾向,后续可能需要接受电休克治疗来快速控制症状。
时宁了解过电休克,知道它对于严重抑郁是有效且相对安全的治疗手段,她并不害怕。
只是,她更害怕的是住进精神病院的封闭病房,身边可能都是病情各异,甚至行为失控的精神病患者。
时宁担心自己睡觉时候隔壁床突然来给她一刀,那死的也太憋屈了。
其实医院的管理并不会有发生这事的可能,但她还是拒绝了住院建议,并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宁彩艳也犹豫,不过内心深处也更希望女儿能留在自己身边,在家里接受治疗,便也没有坚持。
所以,就导致了时宁后续多次当着宁彩艳的面自杀,甚至吞药被送进急诊。
*
“阿宁……”
时宁费力地睁开眼,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嗡”,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逐渐聚焦成急诊室的天花板。
各种仪器规律的“嘀嗒…”混杂着远处的人声和推车滚轮声。
她很快分辨出,那仪器声并非来自自己。
左手手背上传来异物感,上面挂着留置针,液体正一滴滴输入血管。
时宁微微偏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墙上挂钟的指针,凌晨2:27。
这个时间,本该和母亲一起在床上睡觉,此刻她却躺在急诊室的床上。
感知从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胃里空空荡荡,泛着一股苦涩和灼烧感。
她想开口,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刚才被拖去洗胃的记忆碎片般浮现,粗/硬的管子从喉咙强行插入食道,直抵胃部,温开水反复灌入,抽出,灌了足有1000毫升,连带着晚上勉强吃下的那点食物,全都吐了出来。
她隐约想起,那时护士急促的问话。
“吞的什么药?”
“药片什么样的?”
“大概吃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