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好像骨子里都秉承着那句“来都来了”。
即使心里疑虑重重,时宁还是选择相信医生的专业判断。
她拿着那份报告下楼,回到一楼那间诊室,却发现里面已经换了人。询问之下,才得知刚才那位中年男医生被临时叫去住院部了。
“医生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急着回去上课。”她有些着急,怕耽误太久赶不回实习岗位。
导诊的护士疑惑问道:“生病了还要回去上课吗?”
时宁一怔,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护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过了,语气缓和了些,只说“不确定”,让她要么等,要么找其他值班医生看。
时宁看了看时间,只能选择后者。
她被指引到另一间诊室。
这次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严肃。
时宁把报告递过去,对方抬了抬眼镜,示意她:“坐。”
时宁依言坐下。
女医生接过那几张纸,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这一刻,时宁才终于有了一种正式被诊治的实感。
“你自己来的?家人呢?”医生问,目光从病历本上移开,看向她。
时宁:“我不是本地人,在这里上大学,家人在外地。”
“学什么专业?”
“药学。”
听到这个答案,医生抬起眼,多看了她一下。
大概因为同是学医的背景,时宁心里莫名一紧,生怕对方像某些段子里那样,突然考她几个专业问题。
好在,医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平时睡眠怎么样?”
“不好,需要吃药才能睡着。”
“吃什么药?”
“褪黑素。”
医生沉思了一会:“有用吗?”
“刚开始有点用,但后来还是容易早醒,甚至吃了也睡不着。”时宁补充道,毕竟那只是保健品。
“有过自杀的念头吗?”
“有。但没有实施过。只有自残行为。”
“最近一次自残是什么时候?”
“昨天。”
“能说说原因吗?”
“准备考研,压力很大。”
医生看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开始考了吧?”
“嗯,下个月。”
“自残这种行为,持续多久了?”
时宁沉默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从初中就开始了。”
医生停下笔,很认真地问她:“你要吃药吗?”
时宁愣了一下:“啊?”
确实给她问懵了,还能选择不吃吗?
“你想吃吗?”医生换了句话,或许都是学医的也不用过多解释,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吃了药,我会好吗?”时宁觉得自己这是废话。
医生没回,她问:“你还有其他不舒服的症状吗?”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这有些超出时宁的专业范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飘在半空,看着下面的自己。”
医生这才察觉出重点在哪:“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
“有两次。一次在小学,一次就在前几天。”
医生突然摘下眼镜,神情严肃:“你刚才说,因为读书压力大所以才自残。但你提到了小学,初中,大学。你的高中呢?高考压力应该也很大,那时候没有出现这些症状吗?”
时宁口罩下的笑容僵住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医生,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高中三年的事,好像忘得差不多了。连老师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我不太清楚那三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有的时候,自残的时候,或者看到类似的场景,会想起一点片段感觉,我想着自己高中过得应该也不是很好。”
所以她没有强迫自己想起高中的生活,甚至连高中同学都删掉了,因为她连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大清楚。
医生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然后解释道:“你描述的灵魂出窍,很可能是一种叫做‘人格解体’或‘解离’的症状。”
“简单说,就是你的意识,记忆,身份感知和周围环境之间,产生了断裂和分离。这是一种面对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或创伤时,大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也有可能在你高中时期,病情加重,解离频繁发生,导致你遗忘了大量相关的记忆。长期处于解离状态,可能会让你对任何情感都变得麻木,难以感受。”
时宁听着一串的话,感觉脑子里某个一直堵塞的,混乱的结被轻轻解开了。
原来是这样。
那些缺失的记忆,那种与周遭人事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那种无法对他人情感产生共鸣的困惑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或许,这才是她一只交不到朋友的原因。
最后,医生还是开了药。
帕罗西汀和维生素B6。
药名很熟悉,曾经在医学生“蓝色生死恋”中的药理学课本上学过,如今真真切切在她的手中。
打车回医院的路上,时宁习惯性地翻开了说明书。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抗抑郁药的说明书,很长,字也是密密麻麻,很多临床试验。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几行黑色加粗的字体,警告着药物初期可能会加重自杀念头,建议服药初期需有家人或朋友密切陪护。
但她……
做胃镜那次,至少还有周见微在检查室门口陪着,而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