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到如同幻觉。
凌雪鸿周身狂暴的气息骤然一滞!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甚至那疯狂滋长的毁灭欲,都在这一刻猛地定格!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榻上的人,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是幻觉!
楚晏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动作微弱得如同蜻蜓点水,却清晰地落入了凌雪鸿死死盯着的眼中!长睫颤抖得如同垂死的蝶翼,似乎用尽了跨越生死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细不可见的缝。眼底不再是那片被魔气侵蚀的空洞漆黑,而是恢复了一丝原本的墨色,却浑浊不堪,涣散无光,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迷茫。
他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气若游丝、几乎被风雪声彻底掩盖的破碎音节。
“……冷……”
凌雪鸿整个人僵在原地,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情绪风暴,在这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冷”中,奇异地、猛烈地凝固、翻涌,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恐慌。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动作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將耳朵凑到楚晏毫无血色的唇边,生怕惊扰了这缕微弱得随时会消散的生机。
“……好……黑……”断断续续的、破碎的音节,带着濒死般的虚弱和茫然,“……仙……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凌雪鸿的心脏像是被这破碎的呼唤狠狠揪住,又像是无边黑暗的绝境中骤然看到了一丝微弱至极、却真实存在的萤火。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冰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立刻再次將手掌贴上楚晏冰冷的心口,精纯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再计较损耗,温柔却无比坚定地、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这一次,灵力不再是为了镇压或疏导,而是纯粹地、毫无保留地输送着最本源的生机,试图温暖那冰冷的躯体,点燃那微弱的命火!
然而,楚晏的身体经历方才那场浩劫,已然如同一个千疮百孔、漏底的容器,庞大的灵力涌入,带来的生机却大部分逸散,他的生命气息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并未有显著的好转。那场能量的彻底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本源。
但终究……没有彻底熄灭。
他还活着。
虽然微弱得可怕,但魂契另一端那令人窒息的虚无感消失了,重新连接上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楚晏的波动。
凌雪鸿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灵力的输送,另一只手快速从怀中取出所有疗伤固本的极品灵丹,用自身灵力小心化开,撬开楚晏冰冷的唇齿,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渡入他口中。
整个过程,他专注到了极致,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硬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诚的轻柔,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濒临彻底破碎的稀世珍宝。
楚晏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意识,被动地承受着灵力和药力,身体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但依旧虚弱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偶尔会因为药力化开时冲击经脉的痛苦而极轻地、无意识地蹙一下眉。
凌雪鸿的目光一刻也未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那微弱蹙起的眉头,他冰封的心湖之下,竟生出一丝荒谬而尖锐的庆幸——至少,还会感到痛苦。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再次蒙蒙亮,凌雪鸿的脸色也因为持续的巨大消耗而变得比楚晏好不到哪里去,唇色泛白,但楚晏的气息总算勉强稳定在了极其微弱的水平,不再继续恶化,虽然依旧如同游丝。
凌雪鸿稍稍减缓了灵力的输送,却并未停止。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搭在楚晏纤细的手腕上,探入一丝灵识,仔细查探他体内的情况。
经脉断裂大半,灵窍黯淡无光,灵髓本源更是枯竭殆尽,如同被最狂暴的风雨彻底肆虐过的废墟,满目疮痍。唯有心脉处,被一层极薄的、属于他的无情道灵力勉强护住,维系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而那些阴毒魔煞之力,似乎也随着那场彻底的能量爆发,被清除殆尽。
代价,是几乎彻底摧毁了这具身体的根本。
凌雪鸿沉默地收回手,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墨色,仿佛凝聚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他起身,打来干净的清水,浸湿柔软的布巾,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擦拭去楚晏脸上和唇角的血污,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榻边,依旧维持着灵力输送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楚晏苍白脆弱的睡颜上,仿佛要將那微弱的呼吸刻进眼底。
静雪庐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其中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以及灵力流转的微弱嗡鸣。
许久,凌雪鸿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凝实的灵光,却不是探向楚晏,而是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一道极其复杂古老的冰蓝色契约符文,自他眉心缓缓浮现,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又缓缓隐没,仿佛烙印进了神魂最深处。
他以魂契为引,心魔为誓。
此间事,未完。
伤他者,必百倍偿之。
风雪不知何时又会再起,但此刻,这冰冷的庐内,却仿佛凝固成了一幅绝望与微弱希望并存的画卷。
凌雪鸿守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如同一尊沉默的、染血的、誓要守护最后萤火的玉雕。
寒渊已碎,裂痕深处,有什么冰冷而疯狂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