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冰锥般的死寂,瞬间攫住了静雪庐的主屋,也攫住了凌雪鸿的心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万物失声,唯有窗外风雪不知疲倦的呜咽,一下下撞击着他骤然空茫的识海。
魂契另一端,那片始终存在的、或喧嚣或灼烫或痛苦的波动,消失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如同瞬间将他抛入了万载寒渊的最底层,连思维都被冻结。
他维持着输送灵力的姿势,僵硬得如同一尊覆满寒霜的雕像。掌心下,那原本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心跳,已然停止。触手所及,是失去所有弹性和温度的冰凉,比昆仑最深的积雪还要冷,一直冷透了他的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楚晏安静地躺在那里,长睫低垂,掩去了那双总是流转着万千风情的桃花眼。脸庞苍白得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魂的玉像,唇瓣上那抹刺目的紫绀和早已干涸的血迹,是这苍白画布上唯一残酷的色彩。他那么安静,安静得可怕,与平日那个笑靥如花、语带机锋、总是试图搅乱一池春水的妖孽,判若两人。
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
凌雪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再确认一次那颈侧的脉搏,却又仿佛被那冰冷的死亡温度烫到般,猛地缩回,悬在半空。一种尖锐的、陌生的麻痹感从接触过那冰冷皮肤的指尖窜起,迅速席卷全身。
他修行百年,道心澄澈如冰,视生死为天道轮回,枯荣有数,从未因任何生命的逝去而产生过如此剧烈的……空洞感。这不是超然物外的平静,而是猝不及防的、彻底剥离后的巨大虚无。
像是硬生生从他冰封的世界里,剜走了一团最灼目、最鲜活、最让他不适却又无法忽视的火焰,留下的,不是预想中的安宁,而是豁开的、呼啸着凛冽寒风的巨大缺口,冷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楚晏?”
他低声唤道,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破碎在冰冷的空气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风雪声,和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灵力依旧本能地、徒劳地向着那冰冷沉寂的身躯灌输而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涟漪,只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力量的飞速流逝和对方生命确凿无疑的、冰冷的终结。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如同疯狂滋生的毒藤般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猛地彻底收回了手,像是无法再多承受一秒那冰冷的死寂触感。
他站起身,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唯一幸存的矮凳,发出刺耳突兀的声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惊人。
清微听到屋内不同寻常的动静和那声碎裂的声响,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师兄!发生……”
他的话戛然而止,被屋内的惨烈景象和凌雪鸿此刻的状态惊得魂飞魄散,血液几乎冻结。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尽毁,墙壁上符文黯淡明灭不定。凌雪鸿站在那里,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雪白的衣袍上更是溅满了暗红的血点,触目惊心。而他那双总是清冷如冰、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的赤红,充斥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毁灭性的疯狂气息,仿佛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受伤凶兽!
更让清微肝胆俱裂的是,躺在榻上的楚晏,毫无声息,面色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死白,唇瓣泛紫,分明是……
“师、师兄……楚、楚道友他……”清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凌雪鸿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动,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清微脸上,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吓得清微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出去。”
两个字,从凌雪鸿齿缝间挤出,低沉沙哑,却蕴含着如同万丈冰崖即将彻底崩裂般的恐怖压力。
清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死死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额头上全是冷汗。
屋内,凌雪鸿缓缓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在楚晏毫无生气的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一步步走回榻边,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碎裂的冰刃上,缓慢而沉重。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拂开楚晏额前散落的墨发,触手一片冰滑的死寂,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灵动的生机。
为什么?
是因为他判断失误,强行激发其潜能?
是因为他无能,未能及时阻止那毁灭性的能量宣泄?
是因为他……终究护不住他?
一个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最毒辣的冰针,狠戾地噬咬着他从未动摇过的道心。无情道讲究万物不萦于心,不滞于情,可此刻,那名为“凌雪鸿”的本我,却被巨大的悔恨、滔天的愤怒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尖锐至极的痛苦彻底淹没,冰封的表象之下,是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惊涛骇浪。
魂契的另一端,那片死一样的虚无,每时每刻都在残忍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恐怖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压抑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躁动,冰寒暴戾的气息如同失控的风暴般席卷开来!屋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和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厚厚的、狰狞的冰霜,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碎裂!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凌雪鸿喉间溢出,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墙壁!
轰!
蕴含着他失控力量的拳头,瞬间將那面加持了结实的墙壁砸出一个深坑,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碎石飞溅,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背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就在这毁灭性的气息即将彻底爆发,几乎要将整个静雪庐连同他自己一起吞噬的刹那——
榻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体,极其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