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舒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守夜的雪绵听见响动,忙燃了盏灯轻声道
“姑娘?”
虽说舒月已然嫁为人妇,私下里雪绵还是唤她一声姑娘。
“姑娘可是又魇着了?”雪绵取了干净的锦帕来为舒月拭净额上薄汗,不免忧虑地看向自家姑娘,自姑爷同景王一道儿奉了娘娘上山,姑娘便整日惴惴,连穗姑娘得了姑爷吩咐过府来陪她,也不见她有多展颜。
舒月摇揺头,陆灼上山已半月有余,知晓她在家会更松泛些,特特地求了婶婶许她留在娘家。
陆灼并不是个多善言谈的人,只是护短得紧。
陆穗从前总这样对她说,待到真真切切地相处起来,她才懂他“护短得紧”到底是何含义。
也是因为知晓陆灼的性子,他瞒着她独自去了这一趟才更让她担忧。
“雪绵……”舒月沉吟,“青松差人送信来时,我让你去寻那小厮打探消息,你可探出些什么不曾?”
舒月定定看向雪绵,雪绵愣了一下,抿了抿唇,揺摇头。
舒月并不相信,雪绵叫她盯的没了法子,只好嗫嚅着道
“说是……公主上山侍奉娘娘去了。”
雪绵觑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心下着恼,自公主落水以来,与姑娘的感情再不比从前,更一度有传言公主早便对姑爷有意,只是姑娘从中作梗抢了公主的亲事,公主伤心难抑失足落水,故公主醒转之时,圣上才传新婚夫妇入宫去。
瞎话传得沸沸扬扬,雪绵不信,但此事传扬对于公主和姑娘的名声都有损,两人情份淡些也该当。
只是被损了名声的公主不但不避讳还要上山去,雪绵心中打鼓,瞧着近日里舒月忧思过甚,没敢对其多说,再者,景王回城,姑爷不在家,难保不会有些别的幺蛾子。
“这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知道是这事,舒月倒是松了口气心下稍安,纪明姝虽是有些娇纵但本性纯善,她对陆灼有心恰巧可以为他多一重保障,至于纪承钧,她乐得看到他不虎视眈眈地守着陆灼。
现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她得盯好了。
“云书可又去了叶屺处?”
因着叶屺搬去学馆,舒月的祖母徐氏冲孟廷璋发了好大脾气,声声诉着素日里府中也常有饱学之士往来求教,怎么偏就叫叶屺一个同自家沾亲带故且即将下场的搬去学馆。
孟廷璋知晓了叶屺对舒月的心思,如今肩上更担着崇熙帝交予的对题之事,叶屺身为考生,于情于理都该避嫌才是。
但徐氏时有念叨,孟廷璋便常常遣云书替他去给叶屺送些书册策论,兼有日常所用,以示关怀。
叶屺幼时即丧父,母子俩失了倚仗便回了叶母娘家讨些生活,叶屺刻苦天赋又高,孟廷璋对其多加些照拂并不奇怪,只是云书与他,熟稔之外似乎更多了些别的什么。
越想越不安,翌日一早,舒月亲自去了一趟书斋。
孟廷璋彼时正在正院同徐氏杜氏一起用早饭,并不在此处,云书吩咐着几个侍弄花草的小厮给书斋里的盆栽修枝,望见舒月,云书微笑着上前。
“见过姑娘”云书面上笑容浅浅,恰到好处“姑娘可是寻相爷有事?相爷他……”
“我来寻你。”舒月亦是浅笑着道,直接了当,倒是把云书唬得心下一凛。
面上笑容僵了一瞬,云书垂眸,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面色
“姑娘说笑了,云书只是个侍候相爷笔墨的,除此之外,并不会什么。”
“我知道,”舒月点头,“若是旁的事我也不来寻你帮忙,只是这个”舒月抬了一下手,她身后的雪绵立时奉了一本装订精美的书册来,望了一眼书扉页上的祁岳文字,云书讶异道
“姑娘这是……”
“这是侯爷从边地回来时,特特为我淘来的话本子,咱们邬泽的故事翻来覆去也只那么几个,我早便看得腻烦了,只是现下侯爷不在,我却又想看这话本,”舒月笑道“少不得要另找一位通识祁岳文字的帮手来,助我将这本子里的故事译出来才是。”
“姑娘高看属下了,属下常年跟着相爷才多了些见识,通译话本什么的,恐怕是……”
“瞧你,慌什么,那日见你识得祁岳的文字,我才有如此相求,如今却……”舒月并不恼,只略作失望状,“到底是我想得太简单。”
“云书竟识得祁岳的文字吗?”忽听身后传来说话声,舒月回身,却是自家爹爹,孟廷璋。
孟廷璋笑意盈盈,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他素来爱书,对外面的风土人情等事也很感兴趣,之前女婿陆灼便投他所好予他一册祁岳人编写的《四洲文录》,只陆灼现下并不在,他事务又繁多,故而一直未曾好生阅过,若有人能助他将其译出,岂不是阅读起来省力颇多。
这番对话旁人听来没什么不妥,然云书却心若擂鼓,此前舒月问起,他随口搪塞的都是跟随孟廷璋久了自己才有幸学到了些许皮毛,却未想到,孟廷璋偏偏并不怎么通祁岳的文化,译书什么的,也不可能。
抬眸再对上舒月的目光,明明看起来笑得温柔的人看上去却让他觉得芒刺在背。
“云书?”舒月和孟庭璋同时开口,云书猛然断掉已经纷乱的思绪,抬眼看时,舒月父女已然进了书斋,他快步跟过去,守在书斋外的雪绵却咣的一声将门合上,面无表情地道:“姑娘同老爷有事要议,旁人不可打扰。”
“如你所言,这云书似乎真的有些古怪,但是……”云书只略长舒月几岁,亦是孟庭璋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人处事精干利练,只凭几多猜测就去否定一个人,孟廷璋并不认可。
舒月也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证明云书有错,但是现下她顾不得许多。
“爹,总之您还是先把云书借给女儿译书吧”舒月软了声调故作撒娇,“我真的想看那话本子。”
孟廷璋见状,自是松了口。
这日散朝后,崇熙帝留下了孟廷璋,当下便是科举改制的头一年,崇熙帝难免要重视起来。
“孟卿为朕督办科举改制之事,可遇到什么难处不成?”崇熙帝呷了一口热茶,看向孟廷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