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夏天,第二年的忌日,陈斯欢挑了太阳最毒的时候出门——去年伊凡就是在她生日那天走的。
伊凡的尸骨被她父母带回来老家火化、埋葬。
陈斯欢坐了许久的大巴,在店里租了辆自行车代步。
自行车像一条喘不过气的铁皮虫,爬过发烫的柏油,全是坐垫被晒化的苦甜味。
篮子里是用蓝布包好的祭品:三块伊凡生前最爱的栗子糕,已经捂得发酸;一把仙女棒,去年没来得及烧给伊凡。
这边的墓园比华阳镇她父母那秃。
管理处新铺的草皮一片焦黄,像被谁按着头贴在黄土上。
伊凡的墓碑前,去年陈斯欢插下的三炷香梗还在,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三根小小的骨头。
陈斯欢把栗子糕放在碑座前,墓碑旁立刻冒出几只蚂蚁,它们想要啃噬那些栗子糕,像极了那晚做的梦里伊凡突然抓住陈斯欢的手时的迫切。
风掠过柏树林,卷起纸灰和蝉蜕。
陈斯欢蹲下来点火,打火机“嗒嗒”响到第三次才亮。
火苗舔上仙女棒火引头时,一阵小旋风突然把灰扬起来,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烫得陈斯欢一眨眼,眼泪就滚下来了。
去年送伊凡走时是清晨,只有一丝破晓的阳光,今天倒好,太阳把什么都钉死了,连哭都晒干了。
陈斯欢学着每次祭拜父母时那样,把纸钱一张一张撕开——因为她听老人说过的,整沓烧过去会被别的鬼抢。
指腹被纸边勒出红痕,她忽然想起伊凡最后给她留的那封信:“一定要做自己,生日快乐!”
看信时她仿佛听见伊凡的声音就在耳边、念念有词。
烧到最后一张时,火舌突然蹿高,险些燎到陈斯欢的衣角。
她愣愣看着火苗把“冥国银行”四个字吞掉,才想起来忘记带小树苗发卡过来——去年陈斯欢还没听到伊凡回答喜不喜欢它呢。
离开时陈斯欢回头望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里伊凡笑得像刚偷吃了糖。
阳光太烈,那笑容竟有些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抱怨:“怎么不给我多烧几根仙女棒呢?”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明年再给你多带几根。”
走出墓园,柏油马路蒸腾的热气里,她好像看见去年那个穿白裙的伊凡,正站在伞里朝陈斯欢招手。
眨眨眼,只剩远处一辆车驶过,扬起一片带着纸灰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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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前,学校召集大家回来模拟填写志愿。
座位按考试排名来,陈斯欢参加了这次的考试。
她是第一。
而第二是周延忱。
这个第二来之不易,只不过周延忱不需要陈斯欢知道。
他直起腰,需要瞄到前面的女生的志愿表,没成想她已经填好了。
陈斯欢站起身,收拾笔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支,弯下腰捡,只是被她脚带了下,那支笔向后滚去。
周延忱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同时触碰到笔杆的中央位置。
那一瞬,走廊的尘埃都像是被谁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他蹲下去,伸手再往前捡起那支笔,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杆上停顿了半秒,仿佛触到的不是笔,而是她昏迷时他悄悄握过的、同样冰凉的指尖。
陈斯欢把发丝别到耳后,弯腰时领口晃出一小片晃眼的锁骨,像那年病房里没拉好的窗帘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她又瘦了。周延忱注意到后,马上撇开视线,脑海中只冒出了这个想法。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在他耳膜里重重地砸出涟漪。
他猛地抬头,差点以为她知道了——知道那些他藏在夜班护士眼皮底下的陪伴,知道她昏迷时他偷偷掖好的被角,知道他对着心电图起伏无声地说过的“快点醒来”。
可陈斯欢只是接过笔,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把小扇子,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光。
阳光就在这时斜斜地劈进来,从她身后漫过去,把她整个人镀成毛茸茸的金边。
校服的蓝被晒得发透,像一汪化开的湖水,而她是湖心那枝将折未折的芦苇。
走廊尽头的人群在喧闹,可那些声音都被阳光筛成了遥远的嗡鸣,周延忱眼里只有她马尾辫梢晃动的弧度,每一下都像在替他挥手告别。
她转身时带起的风里有六月栀子花的味道,混着粉笔灰和少女发梢的洗发水香。
那阵风掠过他的指缝,带走了她遗落在空气里的最后一丝体温。
阳光追着她跑,在她脚边蹦跳成碎金,又顺着她的轮廓一路爬上去,最后停在她后颈那颗小小的红痣上——像一粒朱砂烙进他视网膜的烙印。
直到她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被吞没,那束光还固执地留在原地,在空荡的走廊地砖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周延忱忽然想起病房里她昏睡时,也是这样一束夕阳落在她输液管上,把透明的液体染成流动的蜜糖。
现在那蜜糖终于流走了,留下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从她笔帽里漏出来的半截橡皮屑,在阳光下泛着粉红的、暧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