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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殷颢嘉问旁边趴在栏杆上躲太阳的人。
他和周延忱被分到了同一个中考考场,两人此时都在考场外等着进去。
“还好,反正都到这了,紧张也没用。”周延忱把鸭舌帽压得更低,他实在是太烦这晒眼的阳光。
监考老师在考场里检查设施,随后把门和窗户打开,因为推的太用力,窗户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
空气里充满闷热气息,突然有一丝橙子香味出现时,周延忱有感应地抬起头,目光从鸭舌帽里透出,看向走廊对面那个已经一年半没见过的人。
她来了。
周延忱笑。
那是一种从胸腔里漫出来的笑,像春天第一朵绽开的木棉,忽然就压弯了整条枝桠。
先是眼睛亮起来——像有人往深井里投进了星子,溅得整个瞳孔都是细碎的光;接着嘴角不受控地向上跑,露出一点虎牙的尖,连带着左颊那个平时不轻易现身的酒窝也旋了出来。
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伸出来,指节在裤缝上蹭了蹭,像要擦掉突然冒出的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所有的欢喜都涌到笑里去了——那笑是带着风的,吹得他耳尖发红,吹得他身后那棵老木棉树的花骨朵也沙沙地跟着起哄。
陈斯欢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循着感觉粗略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于是他也笑得更开了些,像把整个夏天的蝉鸣都兜在齿间,又怕太吵,只好用舌尖轻轻抵着,于是那笑便带了点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收敛。
“看见什么了,笑得那么蛊?”殷颢嘉探出头去,东看看西看看。
周延忱怕他动作太大引得陈斯欢发现,赶紧拉他回来,说:“没看什么,就想到中考完去玩的事就开心,你不开心?”
殷颢嘉经他提醒,想起来他们两家要一起自驾游的事,有些了然地答:“这个啊,还以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呢,害我八卦了大半天。”
之后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不过这一年多你那么拼命地学,也不像是有喜欢的人的样子,哪个女孩子能接受你这种不去找人聊天的模样。”
“太聪明。”周延忱嗤笑说了句。
“是吧,我也觉得我老聪明了。”
……
考试转瞬即逝,当最后一科的考试结束广播响起时,陡然刺破凝滞的寂静,像是点燃了引信的火花,瞬间引爆了考场中积压已久的沉闷。
陈斯欢猛地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肩头千钧重担。
四周骤然骚动,椅子被急躁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有人如释重负地瘫在椅中,有人却迫不及待地弹起身来,还有人大声嚷着:“终于结束了!”——各种声响、动作与表情纷乱交织,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淹没了方才那种令人屏息的寂静。
陈斯欢走出考场,阳光刺眼,蝉鸣刺耳,她站在警戒线后,感受时间突然断裂的奇妙瞬间。
“以后我替你去看世界!”女生内心的情感因着考完的释然一起破茧而出。
……
周延忱把文件袋丢给殷颢嘉:“帮我拿着,等会校门口见!”然后就急吼吼地跑出考场。
她已经离开了?
周延忱跑到另一边走廊的考场看,那个位置早就空了。
他又赶紧从楼梯下去,一路被人群拥挤着。
凭借着身高优势,不停地在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终于在校门口的警戒线旁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几乎是撞开人群冲过来的。
胸腔里像塞进一台失控的鼓风机,每一次呼吸都刮得喉咙生疼,耳膜里全是心跳声——砰、砰、砰,像有人用指节猛敲他的太阳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顺着眉骨往下滴水,视野边缘泛着一层因缺氧而起的灰雾。
膝盖在发抖,右腿肌肉因为刚才连续跨过的五级台阶而突突直跳。
他张着嘴,却像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发出短促的、带着金属味的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知觉都集中在胸口那团滚烫的、随时会炸开的东西上。
“毕业……”他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女生回头的一瞬,他忽然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嘈杂都退潮了,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金粉在颤,看见她手中文件袋的金属拉链上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却看不见自己颤抖的指尖正悬在半空,像片被风撕碎的树叶。
“……快乐。”
最后两个字是随着一口滚烫的气一起吐出来的。他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鼻尖砸在水泥地上,迸成一小朵深色的花。心跳声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那个声音——
终于。
校门口的人群像退潮时的泡沫,吵嚷声一层层涌过来又退下去,陈斯欢站在其中,像站在真空里。
直到那句“毕业快乐”穿过所有声响,落在她耳中。
声音并不特别,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她循声转头,看见一个男生——陌生的,但又熟悉的,他的衣服领口还留着汗渍。
就在这一刻,她的嘴角突然提了一下,久不出现的梨涡被提起在笑颜中。
不是那种完整的笑容,更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波纹刚要展开就停住了。她仓促地点了点头,那个弧度便凝固成一个礼貌的、颤抖的回应,像葬礼上不小心绽放的白花,脆弱得随时会碎。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看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像做错事的孩子。
男生慌张地退后一步,消失在人群里。
而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准考证边缘,突然意识到:原来人还可以在呼吸间同时承载“永别”与“新生”这两种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