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花没有应他,扬了扬下巴,视线中的刺变作了提防。
“恕我直言”,柳生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的决意:“自那件事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时间不会停下来,您也该往前看。”“冠冕堂皇,你说得倒是轻松!”乙花柳眉倒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盖过了柳生的话。
咖啡厅里客人们的视线聚集过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乙花稳了稳心神:“时间不会停下来?我的时间没停,可他的时间停了。”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他?’惠想到了那高中生口中的‘慎一’。
乙花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望向柳生,言语步步紧逼:“他,你知道吗?他被困在了那件事里。他连家都回不去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待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在逃避?”
“可您明明知道,就算您继续待在这里,高草前辈也不会来见您!”
“那我总不能丢下他不管!”乙花的声音拔得很高,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真田紧抿着唇,莲二不发一语,柳生手按在桌子上,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乙花急促地喘着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惠隐约觉得他们在说一年前那件使她受伤的事,正好也想趁此缓和一下氛围:“我……什么也不知道。谁能为我解释一下,这件事是不是也和我有关?”
“就这件事本身,我并不想多说。惠惠只要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就好了。——在那个事件中,只有你毫无过错,是唯一的受害者。”乙花的声音有一种自我了断式的决绝。
惠望向莲二,他似是有别的想法,蹙起眉头,不愿就这个论点开口。
“那……柳生所说的高草前辈是谁?是那位‘慎一’吗?高草慎一?”惠问。
柳生说:“他是——”“是个爱把一切都拦在身上,爱逞英雄的笨蛋!”乙花粗暴地打断柳生的回答,蓦然起身,双手紧扣住惠的肩膀:“罪魁祸首是我,惠惠,你只要知道这点就行了。你会伤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你只要知道这点就行了!”
乙花的瞳孔剧烈颤动着,声音凄厉到近似哀鸣,她用了很重的力气,指节近乎陷进惠的肉里。惠吃痛地闷哼一声,真田登时起身,擒住乙花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手带离惠的肩头:“请您克制,您这样只会使她混乱!”。“真田君!”柳生也拍案而起,声音近乎警告。
“大家都冷静一下”,惠安抚般拍了拍真田的背,把手按在柳生肩头:“我想,这中间必定有什么误会。早良一定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听闻这句话的乙花哭了出声,眼泪崩得像断线的珠子。莲二递给她纸巾,乙花推却,气恼地用袖口蹭着眼睛。
“或许这只是局外人的拙见。直到现在我也认为,那件事的过错不在立海所有人。阴差阳错”,真田说:“况且藤野前辈现已无恙。乙花前辈,您也好,高草前辈也好,都无需将过错强加己身。”
日暮西沉。
快到星南馆放学的时间了。乙花借口要回去开店,急忙忙地走了,她没有回真田的话,惠知道,她仍然深陷在自己的执念里。
回镰仓的路上,晚霞把天边映作一片赤红。
惠发现柳生仍然把眼镜捏在手里,问他:“你不戴眼镜也看得清吗?”
“说实话,其实是看得清的。”柳生说。他的眼瞳是像头发一样的黛紫色,惠说:“你的瞳色很少见,像五月的紫藤花。”
柳生笑了。
他的笑颜是如此舒展,宛如自然晕开的墨色:“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他对惠说了自己与乙花的事。
“所以,你对早良……”惠想到那位高草慎一:“可是早良她,或许有喜欢的人。”
“自我认识她时,高草前辈就已经在和她交往了。”柳生很坦然。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柳生说:“但感情这种事,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惠定定地望着天际线上晕开的红霞。虽未经历过风花雪月,但她懂想为一个人做些什么的情意,懂什么叫刻骨铭心。
她心思动了。
“柳生君,网球部的大伙儿都是我的朋友,是吗?”惠问他。
“是。”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柳生还是点了头。
“为早良做到这种程度,你一定已经拼尽全力了。你有自己的立场,想必也不方便再做更多事”,惠望向柳生的目光恳切又坚定:“可我是她的朋友,柳生。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她的瞳孔闪闪发亮,里面好像有几粒被月光揉碎的星屑,柳生说不出推辞的话。
真田的肚子适时咕噜了一声,“抱歉,我太懈怠了。”他压紧帽沿掩住自己涨红的脸。
“走吧,吃饭去!去居酒屋!”惠说。她有种想和这三个人喝个天昏地暗的冲动,但这身体毕竟是国中生。居酒屋内,四人高举可尔必思,惠给柳生抛了个眼色:“今下午从头耍帅到尾的那位,不说句祝酒辞?”
“虽然这不是酒……咳!”柳生扶了扶已重新戴上的眼镜:“相逢意气为君饮,共君一醉一陶然!”
“你这是什么混搭”,惠吐槽他:“还有,说祝酒辞又不是让你拽词拽句,受不了!”她与他们碰杯:“敬青春!”
“敬自己。”柳生道。
“敬未来。”真田道。
饮料溅在桌上,反射着居酒屋昏黄但清晰的灯光。莲二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清冷:“如果……,不,希望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且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