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去玉春楼。”一番讨论后,谢云生便迫不及待再闯玉春楼,却被关丛龙一把拉住。
“阿生,不可。”关丛龙摇头,神色冷静,“刘副官临行前再三叮嘱,要我们切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险地。你我前番在玉春楼追问小厮、探查房间,必然已被老鸨及她背后之人留意。此刻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查不到什么,恐怕还会引来祸端。”
谢云生急道:“那难道就干等着?”
“自然不是。”关丛龙目光转向玉春楼所在的街巷,“楼里进不去,楼外却未必没有眼睛。那条街上每日人来人往,贩夫走卒、街坊邻里,总有看见听见些什么的。尤其是……对面或附近做些小生意的人,他们为了生计整日守在那里,眼睛最毒,记性也好。”
谢云生眼睛一亮:“你是说……去问问那些摆摊的?”
“对,但要小心,装作无意闲聊,莫要直冲冲地去问命案。”关丛龙低声道,“我们去买些东西,顺口打听。”
两人商议定,便绕到玉春楼斜对面的一条岔路口,这里有几个固定的摊贩。关丛龙在一个卖水果的老伯摊前挑了几个橘子,谢云生则在一旁的茶水摊坐下,要了碗凉茶。
付钱时,关丛龙似随口叹道:“老伯,这橘子甜。您这儿生意不错吧?对面那楼……瞧着挺热闹,往来都是贵客,想必也常照顾您生意?”
老伯接过铜钱,咧嘴笑了笑,又压低些声音:“后生仔,那地方热闹是热闹,但来往的……嘿嘿,三教九流都有。照顾生意?偶尔有些姑娘或跑腿的出来买点零嘴果子解馋倒是常事,真正的贵客?人家可瞧不上咱这粗陋摊子。”
谢云生捧着茶碗凑过来,装作好奇:“哦?我看那楼修得气派,来往的肯定都是非富即贵吧?”
老伯眯起眼想了想,又看了看左右,才低声道:“可不是嘛,这楼里不仅是有我们大清的贵人,还有番鬼!个子高高的,鼻子也高,穿着笔挺的洋装,戴着礼帽,手里还拿着一根黑漆漆的短棍。来过有两回了吧,两回都有个穿绸挂缎、点头哈腰的汉人陪着,玉春楼的老鸨早早就候在门口了,那份恭敬殷勤劲儿……老头子我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可老鸨对那番鬼那份巴结模样,真是头一遭见!”
关丛龙与谢云生心中剧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洋人!
“那他最近一次来是何时的事?老伯您还记得吗?”关丛龙稳住心神,状若随意地问。
老伯掐指算了算:“嗯……约莫是……三日前?对,就是三日前,那天我大孙子的生辰。”
三日前!正是秋月出事的那天!
谢云生强压激动,又问:“那洋人……呆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神态如何?”
老伯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中午就收摊了回去给孙子过生辰了。”
这时,旁边茶水摊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二,擦着手凑过来,插话道:“那洋人我也看到了,他恰巧是刘伯收摊后离开的。脸色瞧着……唔,有点沉,步子很快,跟着的那个汉人脸色也不好看。马车就候在巷子口,一溜烟就走了。”
两人谢过老伯和小二,拿着橘子,回到茶摊坐下,谢云生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就是他了!那个洋人!时间、地点、老鸨的态度,全都对得上!秋月姐一定是撞破了他的什么事!”
关丛龙面色沉凝,点了点头,眼中却无太多喜色,反而更添忧虑:“找到方向固然好,但……若真是洋人涉案,事情就比我们想的更棘手了。”
谢云生听了关丛龙的话,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激愤稍退,理智回笼。他沉默地点点头,重新坐回茶摊的长凳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却只是慢慢转动着粗糙的陶碗,目光沉沉地锁在对面的玉春楼上。关丛龙亦不动声色,两人便如同寻常歇脚的客人,静静观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玉春楼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水绿色衫子的女子低头快步走出,径直朝刘老伯的水果摊走来。谢云生眼神一凝——正是他们第一次来玉春楼时,那个喊秋月出来的、年纪稍长的女子。
她在摊前挑了几个橘子,付钱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茶摊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焦虑,又似警示,旋即垂下眼帘。她接过老伯包好的橘子,转身离开,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轻轻掉在摊边的尘土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关丛龙与谢云生同时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颜色与尘土相近的纸团。谢云生心脏猛地一跳,他看了关丛龙一眼,见对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放下茶碗,状若无事地起身,伸了个懒腰,溜溜达达地踱到水果摊旁,弯腰拍了怕并未脏的鞋面,顺势用指尖极其灵巧地一勾,将那纸团拢入掌心,动作自然流畅。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碗,借着碗身的遮掩,在桌下将纸团悄悄递给关丛龙。关丛龙接过,背转身,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迅速展开那揉得皱巴巴的小纸片。
上面只有五个用眉炭草草写就的字,字迹略显仓促,却清晰可辨:
“子时三刻,北街头。”
关丛龙将纸团重新攥紧,目光与谢云生再次相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破开迷障的微光。
“看来,”关丛龙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潭死水里,并不只有想捂住盖子的人。”
谢云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声道:“去吗?”
关丛龙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果断道:“去。但需万分小心。我们先离开此地,找个安全地方商议,做些准备。”
两人在离玉春楼街外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只要了一间房。离子时三刻尚有几个时辰,等待令人心焦,更令人不安的是对未知会面的种种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