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水师衙门,关丛龙与谢云生跟着关天培指派的刘副官,一路往番禺县衙而去。刘副官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话不多,步伐沉稳,腰间挎刀,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的凛然之气。
路上,谢云生觑着关丛龙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心头顿时涌上愧疚,低声道:“丛龙,对不住……今日是你生辰,我竟全然忘了。非但没向你祝贺,还让你为我哥的事四处奔波……”
关丛龙侧过头看他,眸中并无介怀,只淡淡一笑,那笑意如拂过水面的微风,浅却真切:“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况且,”他目光转向前方县衙高耸的灰墙,“救人要紧。”
到了县衙,刘副官亮出关天培的帖子与腰牌,对迎上来的师爷直言,称在押的谢怀山或与提督衙门正在侦缉的某件私案有所牵连,需提去问几句话,录份详细口供。师爷验过凭证,又见刘副官气度不凡,又是关军门指派,不敢怠慢,连忙引他们前往狱中。
牢狱阴暗潮湿,气味浑浊。在最里间,他们看到了谢怀山。他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墙角,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头发蓬乱,脸颊凹陷,比上次见时更添了几分死气。听到脚步声,他迟缓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掠过谢云生和关丛龙时,猛地一颤,那死灰般的眼底,终于迸裂出一丝微弱却灼人的光亮,干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刘副官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便与师爷退至稍远处等候,给予他们片刻说话的空间。
关丛龙蹲下身,与谢怀山平视,声音压得极低:“怀山大哥,时间不多。你把知道的、关于秋月姐的事,都仔细告诉我们。越清楚,我们才越有可能找到真凶,还你清白。”
谢怀山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我……我跟了彪哥后,他带我去了玉春楼,我……见到了秋月。”他眼中闪过极深的痛楚与一丝遥远的柔和,“她说,几年前醒狮大会上见过我……曾经仰慕过我。后来……我们便在一处了。”
“我这条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整夜睡不着!有一回实在熬不住,偷偷跟表哥弄了点□□……想着止止痛。”他抬起头,眼中涌起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恸,“是秋月!她发现了,把那点脏东西全扔进火盆,抓着我的衣领,她的眼泪就那样砸在我脸上……她说,她亲爹就是为了那一口烟,把她卖进了玉春楼这火坑!她说,‘谢怀山,你要是也碰这个,我立刻死在你面前!省得再看一个人变成鬼!’”
他抬起被粗糙镣铐磨出血痕的手腕,死死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是她……把我从要变成鬼的路上硬拽了回来……给了我一点……像个人样活下去的想头。她恨透了鸦片!她怎么可能会去碰?!她绝不会!”
关丛龙静静听着,待他情绪稍平,才沉声道:“我们刚询问过衙门,初验的结论,确是吸食鸦片过量致死。”
谢怀山如遭雷击,猛地放下手,眼中血丝密布,嘶吼道:“不可能!他们胡说!秋月绝不会!”
“正因如此,此案才大有蹊跷。”关丛龙目光锐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怀山大哥,你仔细想想,秋月姐在玉春楼,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老鸨为何一口咬定是你?仅仅是因你在现场,还是有人授意,要借此事除掉你,或者……一石二鸟?”
谢怀山浑身一震,眼中疯狂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慢慢聚拢的寒意。他拧紧眉头,陷入痛苦的回忆,嘴唇嗫嚅着:“秋月性子烈,看不惯的事会争几句……老鸨早就嫌她不听话……至于知道什么……” 他猛地抬头,“前些日子,她好像提过一句,说楼里来了个了不得的贵客,连妈妈都巴结得紧,还让她去陪过茶……但她回来后脸色很不好,我问她,她只摇头,说那些人……不是好东西,让我最近少在楼里晃……难道……”
线索如同黑暗中一闪即逝的火花。关丛龙与谢云生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关键确实在那位神秘的贵客,以及玉春楼老鸨急于掩盖的秘密上。
“我们知道了。”关丛龙站起身,“怀山大哥,你暂且忍耐。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怀山望着他们,镣铐哗啦作响,他挣扎着向前倾身,那双曾经充满怨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托付:“云生……丛龙……秋月……她死得冤啊!”
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里外。
县衙大堂,气氛凝滞。
刘副官身姿笔挺地立在堂下,面对沉吟不语的番禺知县,坦荡道:“县爷明鉴,既然贵衙仵作已验明,那女子秋月系吸食鸦片过量致死,此乃自招其祸。谢怀山于此并无直接关联,继续羁押,于案情无益,望可将其开释,以便随我等查办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