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生辰……”
此言如一道无声惊雷,猛地炸响在谢云生耳边。他浑身剧震,倏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关丛龙,瞳孔骤然收缩。是了!半月前,丛龙伤势好转时,自己还曾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兴致勃勃地计划要邀上王韶光、雷震他们,热热闹闹地为他庆贺这及冠前最重要的生辰……可这几日为了大哥的事焦头烂额,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而丛龙自己,连日来为谢怀山奔波焦虑,竟也对此只字未提!
强烈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攫住了谢云生,他张了张嘴,却哽在喉头。
关丛龙感受到身旁人情绪的剧烈波动,飞快地看了谢云生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他转向关天培,撩起衣摆,郑重地单膝跪地:“大伯,侄儿清早冒昧前来,并非为了生辰。实有性命攸关之事,恳求大伯出手相救!” 谢云生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了下去。
关天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凝重与锐利。他伸手将二人扶起:“起来,进里面说话。到底出了何事?”
书房内,关丛龙站在书案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秋月之死的前后脉络、谢怀山的激烈辩白、玉春楼内怪异的气味分布、那间匆忙被打扫的“贵客房”、老鸨异常急切的掩饰,以及最关键的——秋月身上残留的、与吸食过量相符的奇异甜腻气味及死状,一一剖陈。他刻意略去了尚未证实的猜测,只陈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疑点。
关天培端坐椅上,起初面色尚算平静,随着关丛龙的叙述,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右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规律而低沉的叩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权衡思量的外在节拍。
“鸦片……移尸嫁祸……” 关天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不再是寻常长辈的温和,而是闪烁着久经沙场、洞悉诡谲的锐利寒光。他比这两个年轻人更清楚,如今广州城表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湍急,而“鸦片”二字,正是那漩涡最深、最险恶的核心。
“大伯,” 关丛龙见他凝神细听,上前半步,言辞恳切而有力,“谢怀山过往确有不是,但秋月之死,绝非他所为。此案若不能水落石出,真凶固然逍遥法外,更可怕的是,这等利用鸦片、草菅人命、又能轻易操纵坊间妓馆遮掩真相的手段,若背后真有势力操控……恐怕与朝廷严令、与您正在全力稽查的鸦片祸患,脱不开干系。侄儿此来,并非全然出于私谊,实是觉得,这或许不止是一桩人命官司,更是那毒潮泛起的又一缕黑沫。”
关天培倏然抬眼,目光如电,在关丛龙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他话中的分量,也似在评估此事可能牵扯的深广。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负手在不算宽敞的书房内踱起步来。靴底与青砖地面接触,发出沉稳而缓慢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沉重的思虑之上。
烛火将他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的影子投在书架上。良久,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关丛龙与一直紧张攥拳的谢云生。
“你们先回去。” 关天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我已尽知。但命案关联烟毒,非同小可,牵一发或动全身,须得谨慎行事,不可鲁莽。”
他看着两个少年眼中瞬间亮起的希冀,语气稍缓,给出了切实的承诺:“我会遣可靠之人,暗中查访玉春楼当日细节,特别是那间‘贵客房’及所谓‘贵客’的踪迹。至于谢怀山……” 他略作沉吟,“我会以他过往曾与码头人物有所牵扯,或与水师侦缉的某些线索可能相关为由,向知府衙门递个话。至少,能确保他在狱中不受非常之刑,不被屈打成招。在真相查明之前,他的性命安危,我可暂且一保。”
这并非立刻救出谢怀山的保证,却是在当下僵局中,所能争取到的最有力、也最实际的援手。关丛龙与谢云生心中那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一丝微光。
两人连忙深深躬身:
“多谢大伯!”
“多谢关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