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谢怀山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似笑非笑,更似哭非哭,“回哪里去?忠义堂?让谢世恩再赏我一顿家法,再断了我另一条腿?”他的视线毒箭般射向始终沉默立于谢云生侧后方的关丛龙,又钉回弟弟脸上,每个字都浸着冰冷的自嘲与恨意,“还是回去……看你们如何兄友弟恭,衬得我更加不堪?”
“大哥!爹当时是气极了,他事后何尝不悔!还有娘……她很想你。”谢云生急痛攻心,伸手想去拉他。
听到娘亲,谢怀山有些动容,但转身又厉声喝道:“够了!”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滚!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来可怜!”
一直静默旁观的秋月此时上前半步,身形恰好隔开了情绪激动的兄弟二人。她转向谢云生,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动摇的坚定:“他今日心气不顺,腿上旧伤也发作得厉害。二位暂且请回吧,有话……改日心平气和时再说不迟。”
谢云生看着兄长那拒人于千里之外、写满颓唐与尖刺的侧脸,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如石沉大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压下满心酸涩,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青色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一瓶上好的伤药,他轻轻将布包放在门边那张掉漆的矮柜上。
“大哥,你……万事当心。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谢怀山,那目光沉重如铅。关丛龙始终未曾多言,此刻只默默抬手,安抚地按了按谢云生的肩背,二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下楼。
离开玉春楼,走到巷口光天化日之下,街市的喧嚣和人潮的生气扑面而来,谢云生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方才在那狭小昏暗空间里积压的浊气都被吐出。然而,兄长那消瘦倔强的身影、冰冷的眼神,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口,让这秋日午后的阳光都显得不那么明澈了。
关丛龙在他身侧默默走着,没有多言,谢云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两人并肩汇入人流,朝着忠义堂的方向走去。前路尚长,心事重重。
而玉春楼那间小屋内,秋月轻轻掩上房门,将外界隐约的调笑丝竹声隔绝在外。她拿过谢云生放在门口桌上的布包,轻轻放在谢怀山面前。
谢怀山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包东西,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要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暴自弃的冷硬:“你何必让他们上来。看我这样……很好笑,是不是?”
秋月没有接他的话,声音低柔,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他冰封的心防上:“那是你的亲弟弟。他看你时,眼里没有半分鄙弃,只有藏不住的心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谢怀山紧握木拐、指节发白的手,望向那扇小窗外被屋檐切割出的一角灰蒙蒙的天空,语气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年醒狮大会,擂台上那么多人,可我就只看见了你。狮子在你手里,那么亮眼,那么骄傲……我那时躲在人群后面想,这辈子能这样远远地、清清楚楚地看过你一眼,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也算有幸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谢怀山低垂的、布满阴霾的脸上,那目光清澈,映着他此刻的狼狈,却没有轻视,只有深深的哀悯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没承想……命运兜兜转转,竟真把你送到了我眼前。可看着你现在这样,自甘堕落,对着至亲口出恶言,心里……实在不忍。”
“不忍?” 谢怀山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直直撞进秋月的眼眸里。在那双平静如秋水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此刻清晰的倒影——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眼中充斥着怨毒与颓唐,拄着拐杖的身形佝偻而不堪。这比他以往在任何一个反光的物件里瞥见的自己,都要来得丑陋和刺目。
“谢怀山,”秋月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留你,不是想看你变成一滩烂泥。”
几个月以来,他用怨恨筑起的高墙,用自甘堕落武装的尖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温柔而哀伤的目光,被这平静叙述的往事,悄然融化、折断。他握拐的手用力到指节根根凸起,泛出青白色,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坚硬外壳上裂开的缝隙里,涌出的不再是冰冷的恨意,而是一种混杂着难堪、羞耻、久违的酸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悸动的暖流。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市井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