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半月余,关丛龙的伤势已然大好,虽运劲时仍有牵扯之感,但日常行走坐卧已无大碍。
这日晌午,托何玉成先生打探谢怀山的行踪也有了回音。当谢云生展开那封薄薄的信笺,看清上面写着的“城西玉春楼”五个字时,脸色倏地白了。无意识地将信纸攥出褶皱,他抬眼望向正在院中缓慢活动筋骨的关丛龙,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关丛龙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动作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信纸上,眉头也渐渐蹙起。玉春楼——那是城西码头一带颇有些名头的秦楼楚馆。
“大哥他……怎会……”谢云生的声音有些发干,混杂着震惊、痛心与难以启齿的羞耻。谢怀山曾是醒狮大会上英气勃发的少年魁首,是忠义堂曾经寄予厚望的大师兄。即便后来误入歧途,也总该存着几分武人的骨气,何以会沦落到藏身于那种地方?
关丛龙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按了按谢云生紧绷的肩头:“眼见为实。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无论如何,既然知道了下落,总要去弄个明白。”
谢云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决心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去。无论如何……我要亲口问问他。”
两人循址寻去,走到那条挂着各色灯笼的巷口时,脚步都不由慢了。玉春楼门帘半卷,里头飘出的脂粉香气甜腻浓稠,混杂着酒气和隐约断续的笙歌丝竹,丝丝缕缕钻入耳膜。两个正当青葱、习武守正的少年何曾踏足过这等场所,还未进门,耳根已先红了。
门帘一挑,暖风裹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三个穿着鲜艳衫裙、云鬓微松的女子正倚着门框说笑,见来了两个面容俊秀、身形挺拔的少年郎,眼睛顿时亮了,嬉笑着便围了上来。香风鬓影骤然逼近,一只染着蔻丹的纤手甚至作势要拉关丛龙的衣袖。
谢云生脑中一空,几乎是本能地错步上前,将关丛龙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自己迎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打量和娇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因紧张而有些发僵,提高了声量道:“且、且慢!我们兄弟二人是来寻人的,敢问谢怀山是否在此?”
“谢怀山?”听得这名字,那几个女子脸上的媚笑敛了敛,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用团扇掩着唇,眼波朝里头一溜,声音拖得长长的:“哟,找谢相公呀……秋月!”她扭头朝内堂唤道,“快出来瞧瞧,有人寻你的情郎来啦!”
片刻,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素净藕荷色衫子的女子闻声走了出来。她容貌清秀,未施浓妆,眉间带着些许疲倦与疏离,与周遭的艳丽旖旎格格不入。她静静打量了二人一番,目光在谢云生与关丛龙之间稍作停留,似是确认了什么,才温声道:“二位请随我来。”
她引着二人穿过前堂。堂内光线昏暖,充斥着劝酒声、调笑声与丝竹之音,空气里浮动的香气甜得发腻。关丛龙与谢云生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只觉浑身不自在,脚步匆匆地跟着秋月。
上到二楼,楼下的喧闹隔开了一层。楼上左手走廊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秋月带着二人在最里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未立即叩门,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这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两下,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怀山,有人寻你。”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窣的响动和拐杖点地的声音。门被从里拉开一道缝,谢怀山的身影嵌在门框里。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嶙峋,旧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满脸胡茬衬得脸色晦暗,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如同骤然擦亮的炭火,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爆出灼人的光——那是难堪、警惕、怨愤,以及一丝几乎被湮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干涩粗粝。
“大哥,”谢云生抢上前一步,目光急切地在他脸上和那僵直的左腿上逡巡,声音里压着痛楚,“这地方……你怎能待在这里?你的腿不能再耽搁了,跟我回去,我们找最好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