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进，忠义堂的飞檐翘角已隐约可见。谢云生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他在犹豫要不要将谢怀山现身的事告诉父亲。

关丛龙靠在他肩头，虽闭目养神，却知他的焦虑。在马车即将抵达门前时，他忽然低声开口：“今日之事，暂且不必惊动师父。”

谢云生一怔：“可是大哥他......”

“正因是他，才更该慎重。”关丛龙睁开眼，目光清明，“师父若知怀山师兄沦落至此，怕是......”

未尽之语两人心照不宣。谢世恩表面严厉，实则最重情义，若知晓长子不仅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只怕要气出病来。

谢云生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对。待我寻到合适时机，亲自去劝大哥。”他望着渐近的家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希望...他能回头是岸。”

关丛龙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马车停在忠义堂门前。谢云生先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关丛龙。

暮色渐沉，忠义堂正厅内灯火通明。谢世恩端坐主位，听完二人禀报后，指节轻叩茶案：“市井恶霸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真是无法无天。”

关丛龙微微欠身，背部的伤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幸得何先生及时调度，未让事态扩大。”

“你伤势如何？”谢世恩目光如电，早已看出弟子强忍痛楚的模样。

“皮肉伤而已，修养几日便好。”关丛龙答得云淡风轻。

谢云生急忙接话：“医馆郎中说了，需静养半月。这些时日我会帮着煎药，定让丛龙好生休养。”

李氏闻言心疼地蹙眉：“这孩子总是这般要强。云生，好好照顾丛龙。”

谢云生应下，他扶关丛龙回到房间歇下，然后取来当日黄师傅送的药膏，关丛龙正要接过，却被他躲开：“你背上带伤不便动作，我来。”

烛光摇曳间，谢云生跪坐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剜出药膏。当掌心触到关丛龙背上那道青紫棍伤时，他动作倏地放轻，指尖微微发颤。

“疼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关丛龙轻轻摇头，却在药膏浸入伤处时不自觉绷紧脊背。这个细微的反应让谢云生眼圈发红，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上完药，谢云生仔细地将药瓶收好，转身对关丛龙道：“你受伤了，不能再睡地铺，好好在床上躺下。”说着便伸手扶住关丛龙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帮他躺平，又替他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抱起自己的被褥，转身就要往地上铺。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从被中伸出，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别铺了，”关丛龙的声音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温和，“一起睡床吧。”

谢云生停下动作，回头望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可是你受伤了，我怕睡梦中碰到你的伤处。”

“不会，”关丛龙唇角微微上扬，“你睡觉很老实的，我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让谢云生想起在去佛山的船上，关丛龙为他那日无缘无故分房住找借口，说嫌他总抢被子。他总是这么善解人意。他抱着被褥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烛光在他眼中轻轻闪烁。

“还愣着做什么？”关丛龙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足够的位置，“莫非还要我起来请你？”

谢云生终于放下被褥，吹熄了烛火。在朦胧的月光中，他轻手轻脚地在床外侧躺下，刻意与关丛龙保持着些许距离。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躺着，只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药膏的药香在枕席间淡淡萦绕，像是无声的纽带，将两颗心重新系在一起。

“还疼吗？”谢云生轻声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软。

关丛龙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悄悄将手从被中伸出，轻轻覆在谢云生放在身侧的手上。“睡吧。”他低声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谢云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轻轻翻转手掌，与他的手心相贴。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谢云生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的姿势已变成面对面。关丛龙温热的鼻息轻轻拂在他脸上，谢云生屏住呼吸，仔细端详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晨光透过窗纸，在关丛龙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双平日里坚毅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像蒲扇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唇色因受伤还有些苍白，却依然保持着平日里坚毅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