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屏幕开始闪动,放映了一场因为年代久远而全程覆盖着磨损痕迹的影片。内容看起来像是许多没有任何设计的镜头合集。而镜头对准的画面无不令人感到不适。那是末日的景象,无论内容是什么,每一个时代的人们都可以从中感受到那一刻的窒息与铺面而来的死亡恐惧。
这是写在血肉筑成的身体中、会经历生老病死的人们灵魂中的恐惧。
许多个这样的片段结束后,屏幕终于暗了下去。
成诺开始询问在场的人们观后感。
“怎么样?你来说。”她第一个指向夏于勤。
夏于勤咽下从屏幕中获得的苦痛:“这是你从人类时代所保留下来的影像吗?末日人群的记录?”
成诺点点头:“算是吧。这本应该是博物馆里的一个藏品,但管理人员们最终决定丢弃它,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于勤摇摇头。
成诺又去询问墙角的那一坨源核:“你来说一下观后感。”
源核——齐群用变了形的声音说:“你放这些,是来折磨我的。”他这样下定论。
“看吧。”成诺摊开手,“这位齐群,嗯,一个纯粹的源核人、源核组成的物质,它没有属于人类的记忆、没有血肉的身体,没有生老病死自然也没有死亡恐惧和末日恐惧。但他说什么?他说这份影像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一个完全与他无关的、与他的种族无关的痛苦影像对于他来说是折磨——那么问题来了:这份诡异的共情,指代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那一坨蠕动的源核流体聚集去。一瞬间,那种一直被埋藏的、认识到却不被明晰的、从内而外的诡异和讽刺都呈现在了这封闭的小盒子中,透过齐群镜面一样流动的身体,反射到每个人眼睛中去。
“源核是人类。至少它们同源,在底层中它们共享着一套记忆,甚至一套历史。”成诺说。
她脸上的源核汩汩流下,露出背后肉质的容貌,就好像她一直呈现的那种流体非人的状态只是一种伪装。
“最开始我只是有这样的猜想,后来我去验证了它。”她嘲讽一般地看向她的哥哥,“通过将我自己转化为源核。最开始我是没有料到这样的转化可以实现或者成功的,哥哥,就像你以为的那样。我当时是绝望充斥了我的全部,你说我是去毫无理智地挣扎赴死其实也没有错。在那时,比起你的冷静与理智来说,我的确是放弃的那个。”
“结果我却拥有了完整的意识。从□□到源核,我仍然保留着我个体的意识。这是不可想象的,从未出现的。”成诺说,“人类可以被做成源核,这是齐群的技术。这个技术的本质是遗留资源的再利用。在人类死亡的一刻,作为人的个体就消失了。剩下的一切精神资源,就是源核的本质。”
成诺一字一句地说着,如此赤裸且不加修饰。
这件事在一次次停电的事故和与地研院漫长的相处中,夏于勤产生过怀疑,甚至于瑞也是。但悲哀的是,没有相关记载,没有任何资料。除了自己脑子里不清不楚的那一点怀疑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个痕迹可以支撑人们揣着这点怀疑走下去。源核作为能源的合理性从每个人出生起就刻在她们的认知里。对于地上的人来说,这是不存在的空白,世界中一切的存在都和人类纪元时一样,是人类一砖一瓦的劳动所得,物质就是他们所见的那样;对于地下的人来说,源核是一切的底层代码,万物只是伪装,这是事实,也是尝试,这个认知代代相传。即使第一个源核人走进地研院的视野,她们的愤怒导致大爆炸的发生,仍然没有人去深究源核人为什么会产生?源核怎么会获得灵魂?源核怎么是人?
地研院会为这些被发现了的源核人开辟一小点生存的合理性,因为那是生命,人类也是生命,这点共性不容否定。但底层矛盾存在,所以出现了评估机制。
在这个机制的实践之上,就有了林同——在生命的视角中他的行动有理有据,惹人共情;而在地研院的视角中,他是需要被清除的威胁。机构需要剥夺他的生命权。
是的,这样想来,源核人的生命是被管理的“权益”。在这一点上,齐群和地研院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夏于勤开口:“但你拥有完整的意志,这是史无前例的。你是如何做到的?”
成诺却轻叹一口气:“这并不是史无前例,最初的源核,就是我这样的。”
她的回忆一下子被丢到一个久远的时代中去,始于灾变后的一场虚无。
一个生命都不存在的世界,是如何从零到有再次创生的呢?
是谁再创造,是谁愿意创造,又是谁着手了这些创造呢?
成诺说:“总之,源核是人类的灵魂集合,你们可以这样认为,尚未变成源核人的那一部分是蒙昧的,而源核人则是具有自主意识的一个生命,与人类无异,只是组成成分不同。”
“真是令人作呕的真相,对吧,哥哥?”她笑着向成安抛出疑问,语气像是在嘲讽他的逃跑。
成安一直默不作声,蜷缩在角落里,不抬头,不直视房间里的任何一个造物。他只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么,你叫他来,又是为了什么?齐群那样执着于成安的身体,应该有你可以引导的成分在吧。成安的身份虽然很方便,但这个理由对于齐群的诱惑力明显不足。”夏于勤抱臂看着成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