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你可以叫我夏姐姐,这位是成安哥哥,我叫你甜甜可以吗?”夏于勤用哄孩子的语气说。
她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孩子的异样,拉起秦甜甜的手,“姐姐是来带你回家的。你可以领姐姐参观一下这里吗?”
“好!”
“甜甜说爸爸让你在这里等,爸爸为什么不来呀?”
“因为爸爸不要我了。”秦甜甜说,“爸爸带我来见叔叔,叔叔很喜欢我,于是爸爸把我给叔叔了。”
“是齐叔叔吗?”
“对!齐叔叔!齐叔叔对我很好,给我榨果汁喝!还哄我睡觉!”
“这样啊,甜甜睡了多久?”
“不记得了……甜甜一醒来就在这里了。大概是睡了很久吧……我总感觉,是很久、很久。”秦甜甜说。她慢慢停住了脚步,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夏于勤也跟着停下来:“是的,是很久了。甜甜睡了五年。”最后一句她用回了公事公办的声线。
一瞬间,秦甜甜的脸上出现空白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不稳定起来。腿、身体、脸……所有的皮肤反复在源核态与人类状态切换。
“甜甜想起来了。”她说,“甜甜见过妈妈的……在罐子里。”
她已经变得空洞的眼睛里留下一滴眼泪。那滴眼泪还没来得及经过她的下巴就蒸发不见了。
“甜甜也见过成诺姐姐,甜甜是成诺姐姐的一只手……甜甜想起来了。是成诺姐姐留下了甜甜的记忆和身份……”孩子的眼睛闪烁着,呆立在那里像是一台卡壳了的老电脑。
玩具箱开始震颤,从墙角开始裂痕出现了。
“成诺姐姐说,如果有人来玩具箱里,就带他们去过去。”秦甜甜开始走起来,一步一步地,脚步稳健,背影逐渐抽长。一个孩子五年的成长被压缩在几秒以内。面前的她身形高瘦,有点像她妈妈。
她该上高一了。
上了高一的秦甜甜停在一面碎裂的墙前,转过身来:“姐姐。如果你认识我妈妈的话,麻烦帮我告诉她。”
她一字一顿地背诵起了自己应该写到日记里的话。
“亲爱的爸爸妈妈,
这是一封永远都不会被发现的信,就如同你们永远不会发现这个事实。
我爱你们,爱我的小熊,爱太阳。
我爱活着。
所以请不要为我悲伤。
秦甜甜
于平市”
今年她十五岁,她所见的世界停留在五年以前。能想到的物件只有小熊、太阳那些深深留在一个头顶只到妈妈胯骨的孩子眼睛里的那些。她不知道高一孩子眼里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也无法想象一个孩子的五年会有怎样的成长。她世界里本该有的繁复与膨胀,那些每个孩子都会有的习以为常,在她的父亲手里被抽成了真空。
她十岁的时候被粉碎,变成了众多源核里的渣子。她的耳边全是枉死的怨愤与哀嚎。小小的孩子不懂,她认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噩梦里,所有的声音都流向了一个终点。
那是一个银色的女人,她从来不笑。
名字叫成诺。
于是她也跟了上去,在那个高大的女人面前。
成诺捧起了她,一个细小的灵魂,一不小心就会和那些哀嚎混在一起,像河水一样,再也打捞不起来。
小灵魂说她是个孩子。
这里有几百个孩子。
小灵魂说她想见妈妈。
这里也有几百个妈妈。
小灵魂说她想保持她自己,等着妈妈来接她。
成诺告诉她这不可能。即使是成诺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你已经死了,死去的灵魂被转化成了源核,汇集到千百个灵魂中去了,像河水一样,不分彼此。
现在的你,只是一个自以为存在的记忆片段而已,一个秦甜甜的投影。
于是小灵魂哭了。成诺不喜欢听小孩子哭。
于是她回想着记忆里的那个黑箱,给小灵魂捏了一个保护伞。
她想,既然这样,就让她在这里帮我传个话吧。
万一呢?
万一哥哥来了呢?
万一一切还有解答的办法呢?
就这样,不报希望的成诺随手搭建了一个小房间,留下了一缕小灵魂。
秦甜甜顶着自己的身子,在这里飘散着存在了许久,直到一位观测者出现,她才重新凝结为一个孩童。
十五岁的秦甜甜指着身后墙上开裂的空洞。她似乎还没学会怎样当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仍然是用十岁的语气说话。这让她看起来有一种病态的违和感。
“成诺姐姐说,如果有人来了,就让他们过去。”
成安问:“那背后是什么?”
秦甜甜摇摇头,她笑了:“甜甜也不知道呀!甜甜在这里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