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第三天,江厌带着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东西去了外婆家。
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这个手看看,拍拍那个肩膀问问。
厨房里热气蒸腾,客厅里笑语喧哗,屋子里的暖意几乎要漾出来。
外婆尤其喜欢谢青澜,往他手里塞了好几次自己晒的红薯干
他们一直待到下午,外婆送到巷子口,看着几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回去。
元旦假过完,期末考试的影子就沉沉压下来。
教室里的空气都变了味道,嘈杂里混着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江厌和谢青澜照旧一起复习,但话比平时少。林远被陶怡盯着,抓耳挠腮地啃题。
邱禾则一度被卷子折磨得近乎崩溃,把笔一摔,额头抵在冰冷的课桌上,半晌不动,不到30秒,又重新拾起笔继续写卷子
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
期末考试第一天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离第一门开考还有段时间,教学楼前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说话
林远和陶怡正站在花坛边低声说着什么。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开始只是零星几张,随后越来越多,像一场静默的雪。
人群被惊动,抬头望去,发出疑惑的喧哗。
是照片。
厚厚一叠,被从教学楼天台上撒了下来。
它们在空中翻飞,旋转,然后落在地面上
林远下意识接住一张飘到眼前的,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居然是江厌和谢青澜。
照片拍得很清晰,但角度明显是偷拍的。
有谢青澜正站在街角给江厌戴围巾的,有他们放学一起走在回江厌家的路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更近一些的,有他们在小巷的路灯下接/吻的
亲密,自然,不容错辨。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台方向,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一闪而逝——是李铭。那个本该已经退学,然后消失在所有人生活里的人。
楼下已经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不加掩饰的议论,甚至带着恶意的哄笑。照片在更多人手中传递,更多的目光变得异样。
林远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他弯腰粗暴地捡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陶怡也反应过来,帮他一起捡。
“都别捡!给我!”林远冲旁边几个正拿着照片指指点点的男生吼,一把夺了过来。
他攥着厚厚一沓照片,拉着陶怡,转身就往楼上冲。
教室里的江厌和谢青澜正各自整理着东西,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门被猛地推开,林远冲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他几步跨到江厌和谢青澜的课桌前,将手里那沓照片“啪”地甩在桌面上。
“李铭……天台……”他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却压低声音说,“撒下来了……全是你们的照片……偷拍的……”
江厌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
谢青澜伸出手,拿起那摞照片,一张一张,沉默地翻看。越翻,脸色越差
每一张,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靠近,都泄露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亲昵。
这种被窥视,然后被暴露在无数陌生目光下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谁也没说话
邱禾“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环视教室,声音很冷,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看什么看?没见过照片?还是没见过人?眼珠子不想要了可以捐了!”
林远这会儿才终于把气喘匀,也终于把前后关节想通——李铭为什么那么恨谢青澜,为什么会捅那一刀
他看着眼前沉默的两人,心里堵得难受
广播里传来催促考生进入考场的通知,打破了僵局。
林远手忙脚乱地把散在桌上的照片拢到一起,胡乱塞进自己书包。
弯腰收拾时,他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用方言说了一句:“你们俩个,也太飒火了。”
大概意思是说,他们两个太牛/逼了
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点感慨
江厌和谢青澜同时抬眼看他。
林远已经直起身,拉好书包拉链,脸上是故作轻松的僵硬:“走了,我先去考场了。”
第一场考试,江厌和谢青澜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字符,却进不了脑子。
交卷铃响,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林远和邱禾也过来了,四个人站在一起,却没人说话。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不远处,几个别班的男生聚在一起,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这边听见。
“我靠,真没看出来啊,年级第一也玩这么开……”
“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啧啧……”
“两个人说不定……”
指桑骂槐,言辞带着恶意
江厌垂着眼,面无表情。谢青澜靠在墙上,同样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话只是掠过的风。
林远猛地转头,眼神凶得吓人。他几步跨过去,一脚踹在声音最大那人旁边的课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桌肚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那男生吓了一跳,随即恼怒:“林远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林远打断他,“再让我听见一句,我见你一次,打一次。不服,现在就可以试试。”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人,又扫向周围的人
“都他妈给我听好了,谁再嘴贱,别怪我不客气。”
那几人骂骂咧咧地捡起东西,走了。
学校显然已经知道了早上的事。考试间隙,杨韧匆匆赶来,把两人叫到僻静处。她脸色凝重,显然也是焦头烂额。
“事情学校知道了,正在处理。”她看着江厌和谢青澜,语气尽量平稳,“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试。别让这件事影响发挥,一切等考完再说。心态放平,听到没有?”
两人点了点头。
杨韧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们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一天考试结束,回到家
小满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蹭过来喵喵叫了两声,没人理它,又蔫蔫地趴回了窝里。
江厌先开的口,声音干涩:“李铭怎么会……”
“他恨我。”谢青澜打断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更恨你选择的是我。那些照片……恐怕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
“是我们太大意了。”江厌说,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挫败感往上涌,“上次的事,就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原谅他?”谢青澜睁开眼,眼底有血丝,“还是不该和我在一起?”
话头一下子被挑到了最尖锐处。
“我没那么说!”江厌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你是这么想的!”谢青澜坐直身体,连日来的压力和今天的种种事情混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你觉得是和我在一起才招惹了这些麻烦!你觉得累,觉得不该这样,是不是?”
“谢青澜!”江厌猛地站起来,“你讲点道理!我只是说我们不够小心!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过!怎么没想过?”谢青澜也站了起来,“从我们在一起那天起我就想过!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没想到会连累你也被指指点点!”
“指指点点?”江厌扯了下嘴角,笑意冰凉,“只是指指点点吗?李铭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现在这些照片,是在要我们的名声,要我们以后怎么在学校待下去!你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指指点点’就能过去的?”
争吵激烈,但是他们没有想要放弃对方,也没有推卸责任
最后,是谢青澜先偃旗息鼓
“算了。”他声音沙哑,“吵架没有意义。”
他转身走进卧室,很快,拿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出来,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复习资料胡乱塞进去。
江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动作,手指蜷缩在掌心,掐得生疼。
他想说别走,想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青澜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换鞋。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江厌一眼。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猫……先放你这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然后,江厌慢慢走回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谢青澜留下的东西。
衣服、书、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把属于谢青澜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进一个空纸箱里
纸箱渐渐被填满。
江厌封好胶带,把纸箱推到墙角。
看着它,心里那片荒芜的凉意,慢慢涌了上来。
他想,或许,这次轮回就只能到这里了。
冷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家里只剩下他和一只猫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
交上最后一门试卷,走出考场,江厌和谢青澜几乎同时被等在外面的杨韧叫住。
“跟我来办公室。”杨韧脸色比考试时更严肃。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江震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谢青澜的父母也赶了过来,谢先生眉头紧锁。
杨韧站在中间,试图缓和:“两位家长,事情发生了,我们现在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处理好后续影响……”
“处理?怎么处理!江厌,你给我解释清楚!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和这个谢……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青澜上前一步,挡在江厌侧前方一点的位置,声音平静:“叔叔,照片是偷拍的。我和江厌的关系,是我们的私事。”
“私事?”江震国气得发抖,“闹得全校皆知,人尽皆知!这叫私事?你知不知道这对他以后有多大影响!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自己的判断。”谢青澜毫不退让。
“谢青澜!”林女士拉住儿子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谢先生也沉声道:“江先生,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指责孩子没有意义。我们应该商量,如何把对两个孩子的影响降到最低。”
江震国冷笑:“降到最低?说得轻巧!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彻底断绝来往!”
“爸!”江厌终于出声,声音嘶哑。
“你闭嘴!”江震国指着他,“你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我告诉你江厌,从今天起,你给我搬回去住!别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江先生,请你注意言辞!”谢先生脸色也沉了下来。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杨韧焦头烂额地劝说着,却收效甚微。
最终,是江厌先冷静下来。
“别吵了。”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他看向江震国:“我跟你回去。”然后,他转向杨韧和谢青澜的父母,微微鞠了一躬,“杨老师,叔叔阿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外走去。
江震国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谢青澜想追,被母亲紧紧拉住了手臂。
“谢青澜,你们……都先冷静一下吧。”
谢青澜站在原地,看着江厌消失在走廊尽头,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窗外,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江厌和谢青澜沉默地回到教室,各自收拾东西
林远和邱禾担忧地看着他们,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沉默地帮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支笔。
东西很快收好。江厌率先走出教室,显得有些仓促。谢青澜慢了一步,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