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震国的车就停在学校侧门,江厌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江震国脸色铁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到了地方,江厌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客厅的温馨感还在,但墙角那个封着胶带的纸箱,横在那里。
江震国大步走过去,然后抬脚泄愤似的,狠狠踹在纸箱侧面。
纸箱被踹得歪斜了一下,里面传来东西碰撞的闷响。
“这就是那个男生的东西吧?”江震国转回身,“收拾得倒挺快。怎么,早就准备散伙了?”
江厌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被踹过的纸箱,他抿紧唇,没说话。
“说话!”江震国的怒意陡然拔高,“哑巴了?在学校不是挺能跟人掰扯的吗?啊?江厌,我他妈花钱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跟个男的混在一起,还被拍了照片,弄得满城风雨,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江厌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细微的颤,“我们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你还敢顶嘴!”江震国被他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一个箭步冲过来,扬起手。
江厌没躲,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屈服,
不知怎么,反而更刺激了江震国。他一巴掌终究没扇下去,转而一把攥住江厌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鞋柜上。
“砰”的一声巨响,江厌的后背撞上坚硬的木质边缘,闷哼一声
“我告诉你江厌,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心里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江震国揪着他的衣领,“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啊?搞同/性/恋?你恶不恶心?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江家!”
“家?”江厌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就是跟个男的鬼混?自甘堕落!”江震国猛地松开他,像甩开什么脏东西,“我真是白养你了!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初……”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比说出口更伤人。
江厌靠着鞋柜滑坐到地上,垂着头,他没再反驳,只是沉默。这种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江震国暴跳如雷。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单方面的宣泄。江震国砸了手边能碰到的东西。
碎片和纸张飞溅得到处都是,小满吓得钻进沙发底下
他咆哮着,数落着
江厌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承受着。
最终,这场风暴以江震国摔门离开作为暂时的终结。
临走前,他站在一片狼藉的门口,对着江厌下了最后通牒:“你给我好好反省!至于那个谢青澜,你想都别想再见到他!等手续办好,你给我立刻出国!滚得远远的!”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碎片和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谢青澜这边,情况同样糟糕,甚至更添了几分压抑的钝痛。
回到家,门一关,林女士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过于整洁的房子
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儿子总说“一个人住清净”,为什么家里空得像样板间。
“你一直……都住在他那里,是不是?”林女士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用的是陈述句。
谢青澜没否认:“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转学过来没多久。”
林女士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儿子,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纵容
“谢青澜,我自你上高中后,就没再对你说过重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极力控制着,“我以为你长大了,懂事,有分寸。我和你爸工作忙,顾不上你,总觉得亏欠,所以什么都依着你,相信你。”
她深吸一口气:“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信任的?瞒着家里,跟一个男生同居?还闹出今天这样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看到那些照片,听到那些话,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爸在单位,脸往哪儿放?”
“妈,”谢青澜试图解释,“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胡闹?”林女士打断他,语气陡然尖锐起来,“那是谈恋爱?两个男生,谈什么恋爱?谢青澜,你这是不正常!是病!”
“我没病!”谢青澜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我喜欢他,这有什么错?”
“错大了!”一直沉默的谢父猛地低吼一声,他向来温和,此刻却满脸怒容,几步上前,扬手就给了谢青澜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谢青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他看向父亲,记忆中,父亲从未对他动过手。
“这一巴掌,是打你不自尊!不自爱!”谢父指着他的手都在抖,“更是打你愚蠢!把事情搞到无法收场!你让我们怎么做人?啊?”
父亲的斥责,母亲的一句句质问,比任何物理上的破坏都更让谢青澜窒息。
谢父拿走了他的手机,然后,把谢青澜关进了卧室
“在你脑子清醒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门从外面被锁死。谢青澜站在原地,脸颊还在刺痛
第二天清晨,江厌被手机震动吵醒,摸过手机,是外婆发来的信息,语气一如往常的慈爱,说是在江震国那里,让江厌过来接一下她,想去江厌那儿住两天。
面对外婆,江厌是不可能拒绝的
他简单洗漱,套上外套,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纸箱和满室狼藉,出了门。
打车到了江震国的那套房子。按下门铃时,没多久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着安保制服的高大男人,面色冷硬。没等江厌反应,门后猛地又闪出两三个人,同样衣着统一,动作迅捷,不由分说地一拥而上。
江厌被巨大的力量钳制住。几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手臂,将他脸朝下狠狠按在了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上。脸颊贴着地
“你们干什么!放开!”江厌奋力挣扎,喉咙里挤出嘶吼。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肯定是江震国。
原来出国之前,还有这一出。
“你爸说,带你去个地方,冷静冷静。”按着他头的人冷冰冰地说,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他们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反剪着双手,几乎是拖着往外走。电梯下行,地下车库,他被粗暴地塞进一辆车的后排,左右立刻坐上了人,将他夹在中间。
车子启动,驶出车库,汇入街道的车流。
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悲凉交织着。
“去哪儿?”
没人回答他。车厢里一片沉默
车子逐渐驶离市区,道路变得开阔,车流减少。车行驶在一座悬索桥上。
不能去。去了就真的不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江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排扑去,伸手就去抢方向盘
“你干什么!疯子!”司机下意识地猛打方向并踩下刹车。车身剧烈晃动,在桥面中央停了下来,差点撞上旁边的护栏。
“停车!让我下去!”江厌还在挣扎,旁边的两人死死按住他,但显然也被他这不要命的举动惊住了。
司机惊魂未定,这要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僵持了几秒,副驾上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咬了咬牙,对按住江厌的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头对江厌说:“行,你冷静点!我们送你回去!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别乱来!”
钳制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些,但依旧戒备。
江厌喘着粗气,盯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怀疑和决绝。“开门。”
车门锁“咔哒”一声解开。江厌立刻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风很大。
他几步跑到桥边的护栏旁,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回头死死盯着那辆车和车上下来的人。
只要他们再有异动,他就……
那几个教官互相对视一眼,慢慢靠近,脸上努力挤出安抚的表情。“你看,我们没骗你,车都停了。桥上危险,我们先回车上,这就调头送你回去,行不行?”
江厌紧绷的神经因为对方看似妥协的态度,稍微松懈了一丝。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分的那一刹那,原本慢步靠近的几人骤然加速!从几个方向同时扑上来!
江厌只来得及向后缩了一下,就被再次狠狠制住。这次他们不再留任何余地,有人从后面用胳膊锁住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挣扎彻底变成了徒劳。所有的力气,连同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他不再反抗,任由他们将他重新拖回车里,塞进后座。束缚带勒进手腕的疼痛很清晰,却远不如心里那片空茫
车子重新启动,并没有调头
江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认命了。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远离市区的建筑群,高墙,铁网。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什么,江厌没有看清,也不想去看了。
他被带下车,押送着,穿过一道道门禁,走进去
戒/同/所
跟着他们走完流程,江厌被彻底关在了这
考试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林远就给江厌和谢青澜发了信息。
没有回复。
他以为两人还在为照片的事烦心,或者各自被家里绊住了,没多想。第二天上午,他又发了几条消息
依旧石沉大海。
邱禾也在小群里@了他们好几次,商量寒假要不要一起短途旅行。
群里安安静静,只有她和林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俩人怎么回事?集体失踪了?”林远在语音里嘀咕。
“可能家里管得严吧,出了那么大事。”邱禾推测,“要不打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江厌的号码响了很久,最终转入冰冷的语音信箱。
谢青澜的则是直接提示“已关机”。
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慢慢爬上来。
到了下午,依旧没有任何音讯。林远坐不住了,直接拉着邱禾去了江厌家。
敲门,没人应。
用力敲,还是没动静。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连猫叫声都没有。
“不对啊,”林远皱眉,“厌哥就算不在,猫总在吧?”
邱禾心里也有些发毛:“要不要……试试看钥匙在不在老地方?”
他们在门框上摸到了备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客厅里的一片狼藉。
玻璃碴子还没清理,散落在地板和茶几上。几本书被扔得到处都是,一页页纸皱巴巴地摊开。椅子倒了一把。
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或者单方面的摧毁。
林远和邱禾愣在门口,心脏猛地一沉。
“厌哥?”林远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从沙发底下,传来一阵微弱又焦急的喵叫声
小满从角落钻出来,蹭到林远脚边,仰着的小脸上,蓝眼睛里湿漉漉的。
猫食碗和水碗都空了,旁边还打翻了一些。
邱禾立刻去厨房找了猫粮和水
两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混乱的一切,又看了看埋头苦吃的小猫,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迅速膨胀成了巨大的不安和恐慌。
江厌不在。谢青澜也联系不上。家里变成这样。猫差点饿着。
“去谢青澜家看看。”邱禾声音发紧。
他们锁好江厌家的门,带着小满,赶往谢青澜的住处。敲门同样无人应答。
向邻居打听,邻居也只是摇摇头,说好像听到过争吵,之后就没见那孩子出来了,父母倒是进出过几次。
林远又试着拨了一遍谢青澜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两个人站在谢青澜家紧闭的门外,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慌和无力感。
发出去的信息和拨出的电话,连个回声都没有。
朋友们突然就从他们的世界里,像被强行抹去了痕迹,只留下一个混乱的现场,一只挨饿的小猫,和两扇敲不开的门。
林远弯腰,把小满抱了起来,小猫温顺地窝在他臂弯里
“先把它带回去吧。”邱禾的声音有些哑
除了照顾好这只被留下的猫,他们好像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