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在客房里躺了四五天。
感冒来势汹汹,烧退得慢,人总是昏沉着的。
谢青澜每天按时把饭和水送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隔着一段距离看他,叮嘱他吃药。
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说话都戴着口罩,滑稽又无奈。
江厌撵他去主卧睡,谢青澜嘴上答应,半夜总还是偷偷溜进来,摸摸他的额头,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病好的那天早上,阳光出奇地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客房。
江厌睁开眼,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鼻子也通气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冽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他走出客房,谢青澜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听见动静回头,眼睛倏地亮了。
“好了?”谢青澜关掉火,几步走过来,手背很自然地贴上他的额头,“不烫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就是没力气。”江厌声音还有点哑,“客房的被子,沾了病气,今天太阳好,你把被子拆了洗洗,晾到天台去吧。”
“行,这就去。”谢青澜答应得干脆,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真好了?”
“嗯。”江厌别开脸,“快去。”
谢青澜乐呵呵地进了客房,一阵窸窸窣窣后,抱着裹成一团的被套床单出来,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开始嗡嗡作响,他又折返,把客房的窗户开到最大通风。
做完这些,他蹭到江厌身边,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好了。”
江厌任他抱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腻歪。”
“就腻歪。”谢青澜理直气壮,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病好了,两个人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凑在一起。
下午,他们并肩挤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看一部没什么营养的电影。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偶尔谢青澜会凑过来,吻一下他的唇角,或者低声说句什么。
江厌有时回应,有时只是轻轻“嗯”一声。
新的一周,照常上学。
课间操的时候,消息灵通的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听说了吗?李铭今天放出来了。”
江厌正低头看习题,笔尖顿了一下。
谢青澜没什么表情地“哦”了一声。
“好像他家里人要带他来办退学手续,”邱禾也走了过来,语气平淡,“估计是没脸再待下去了。”
下午放学时分,几个人收拾好书包一起往外走。
刚出教学楼,就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拎着个书包,旁边跟着低头走路的李铭。
母子俩正朝校门方向去。
李铭似乎有所感应,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跟他们对上,又飞快地转回去,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了些。
林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邱禾也撇了撇嘴,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江厌和谢青澜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走出校门,那对母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这件事,至此算是翻篇。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滑。
今年的最后一天,是个周一,但节日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
早上刚到教室,林远就按捺不住,脸上是憋了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狂喜,挨个拍肩膀宣布:“兄弟们!成了!哥们儿脱单了!”
他追同年级一个叫陶怡的女生,足足花了快两周,终于在昨晚,收到了肯定的答复。
一整个上午,林远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逮着人就要说一遍细节,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江厌被他烦得不行,谢青澜只是笑,偶尔调侃两句。
“厌哥!”林远揉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提议,“晚上跨年,去你家呗?咱们吃火锅!热闹热闹!我把陶怡也叫上!”
江厌没什么意见:“行。”
“我也来!”邱禾举手,“人多热闹。哎林远,记得叫上啊,让我们看看何方神圣收了你。”
林远嘿嘿直笑。
邱禾想了想,又说:“我把小宋老师也叫上吧,她肯定乐意。”
傍晚放学,几个人在校门口等。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毛茸茸围巾的女生小跑着过来,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陶怡,这儿!”林远用力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陶怡跑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大家打招呼,声音细细软软的:“你们好,我是陶怡。”
“你好你好,我是邱禾。”邱禾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瞬间有点微妙,随即看向林远,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凭什么”的鄙夷。
陶怡捕捉到了这个眼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向林远。
林远正傻乐,完全没察觉。
“走了,先去超市。”江厌出声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一行人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大超市,推着车,吵吵闹闹地采购火锅食材和饮料。
林远寸步不离地跟着陶怡,问她喜欢吃什么,殷勤得过分。
陶怡渐渐放松下来,小声回答着,偶尔被林远夸张的言语逗笑。
邱禾虽然一开始表情古怪,但路上也没说什么,该说说该笑笑。
陶怡偷偷观察了一会儿,觉得邱禾好像也不是讨厌自己,稍微安心了些。
大包小包提回江厌家,屋里顿时热闹起来。邱禾眼尖,一进门就看见客厅角落有个猫窝,一只圆滚滚的猫正揣着手趴在里面。
“呀,江厌,你养猫了?”邱禾蹲下去想摸,小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动。
“不是我的,”江厌正在拆一次性餐具的包装,头也没抬,“是谢青澜的,暂时放这儿养几天。”
“哦——”邱禾拉长声音回答
谢青澜正把火锅底料往锅里放,假装没看见。
宋栀遥也到了,跟陶怡互相认识后,几个女生很快凑到一起说话。
大家分工合作,洗菜的洗菜,拿碗筷的拿碗筷,说说笑笑间,食材很快准备妥当。
火锅的香气弥漫开来,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做背景音。
饭前,一群人围在客厅地毯上玩了几局简单的桌游,陶怡虽然刚开始有些拘谨,但游戏规则简单,大家又都闹腾,她很快便融入进去,笑得眼睛弯弯。
时间差不多,锅底也沸了。
谢青澜和江厌把电磁炉和锅子端到天台上去,其他人帮忙拿食材和饮料。
天台早就收拾过,摆好了桌椅,虽然冷,但视野开阔。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远处偶尔能看见零星提前绽放的烟花。
热腾腾的火锅驱散了寒意,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鼻尖冒汗。
林远开了几罐啤酒和气泡饮料,不能喝酒的也以饮料代酒,气氛热烈。
吃到一半,邱禾挪了挪椅子,凑到陶怡旁边,主动跟她聊起天来,问她是哪个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林远身上,邱禾开始爆料林远以前的糗事,陶怡听得直笑。
酒意和热闹让人放松,陶怡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邱姐……你一开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邱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坦率地说:“不是不喜欢你。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林远这二货到底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你又是为啥答应他的?”
她喝了口饮料,摇头,“想不通。”
陶怡明显松了口气,也笑了:“他……是挺傻的。但人很好,很真诚。”
邱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耸耸肩:“好吧,你开心就行。他要是敢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两个女生相视一笑。
旁边,宋栀遥默默涮着菜,听着她们聊天,没怎么插话。
邱禾余光瞥见,立刻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宋栀遥碗里:“小宋老师,这个肥牛好了,快吃,别光顾着听八卦。”
宋栀瑶抬头对她笑了笑:“知道啦。”
几人一直吵吵闹闹
快到零点时,火锅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收拾了一下桌面,留下饮料和零食。
不知谁先看了眼手机,喊了一声:“还有一分钟!”
静静等了20秒
“10——”
“9——”
“8——”
“7——”
“6——”
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一边倒数5、4一边举起手里的杯子。
“3——”
“2——”
“1——”
“新年快乐——!”
2019年到了
啤酒罐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几乎就在零点的刹那,楼下、远处,无数个角落同时迸发出绚烂的光芒。
一簇簇烟花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砰然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半个天空,也照亮了天台上每一张年轻的笑脸。
“2019年啦!”林远大喊着,搂住了身旁陶怡的肩膀。
江厌感觉自己的手被谢青澜紧紧握住。
他侧过头,看见烟花的光在谢青澜的眼中明明灭灭,亮得惊人。
“新年快乐,江厌。”谢青澜靠近他,在一片喧闹的烟花声和朋友的欢笑声中,声音清晰。
江厌回握住他的手。
“新年快乐!”
几人坐着看烟花聊了一会儿,便觉得寒意浸骨,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楼。
江厌刚要起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他走到天台边缘稍微安静些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喂。”
江震国的声音传来,“元旦放假了吧?有时间去看看你外婆,她前几天电话里还念叨你。”
江厌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烟花,语气没什么起伏:“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去?”
“我这边有点事,一号过去,二号就得走。”江震国顿了顿,“你要是能……”
“我三号去。”江厌打断他,“挂了。”
他没等那边回应,直接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三号去,正好错开。
他不想见面,甚至不想在同一天踏入同一个地方。
“厌哥,谁啊?”林远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罐没喝完的啤酒罐
“我爸。”江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开始收拾桌上零散的零食包装,“让我去看外婆。”
“外婆?”林远眼睛一亮,“我好久没见外婆了!上回她做的肉末茄子,我现在还想呢!我们能不能一起去啊?”他嗓门大,这么一说,旁边正帮宋栀遥系围巾的邱禾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