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那烟呢?”谢青澜用眼神示意那盒烟,“还留着回味?”
江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拿过那盒烟,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不犹豫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烟盒撞在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扔了。”他说,目光转回谢青澜脸上
谢青澜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这才对嘛”
江厌没再反驳,只是别开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气氛真正松弛下来。两人都没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琐事。
谁谁谁考试又考砸了,谁和谁好像有点苗头,篮球赛的筹备……
谢青澜的精神渐渐有些涣散,就在谢青澜眼皮渐渐发沉的时候,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林女士
谢青澜一个激灵,清醒了些,示意江厌帮忙把手机拿过来。
江厌把手机递给他,看着他按下接听键,又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妈。”谢青澜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但努力显得精神些。
电话那头传来林女士温柔而清晰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家里。“还没睡?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能忍住。你们到了?”谢青澜问。
“到了到了,刚进家门。你爸一回来就进书房了,还有个邮件要处理。我就是打个电话跟你报个平安,顺便问问你怎么样了。”林女士絮絮叨叨地说着,“医院里冷不冷?被子够不够?你那同学还在吗?”
“在呢,他刚送走其他朋友回来。我这边都挺好,你们别担心。”谢青澜一一回答。
“那就好,那孩子真是没得说,细心又懂事。”林女士语气里满是欣慰和感激,“这次的事……爸妈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那个……伤你的人,警察那边怎么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青澜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厌,江厌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示意他自己决定怎么说。
“妈,”谢青澜斟酌着措辞,“李铭……就是捅我那个人,他已经被拘留了。警察来做过笔录了。我……”他停顿了一下,“我打算跟他签谅解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林女士的声音传来,没有想象中的惊讶或反对,反而带着一种理解:“想好了?他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过吗?”
谢青澜心里一暖,知道父母虽然担心,但尊重他的决定。“了解了一些,他本身……也不算坏到骨子里吧,就是一时冲动,钻了牛角尖。如果真留下案底,他这辈子可能就毁了。就仁慈一点,原谅他吧。”
他尽量客观地陈述,“而且,我也跟他说清楚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林女士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你啊,真是的,从小就这样,既然你想好了,我们也就不多干涉你的选择了。你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有权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过青澜,心软归心软,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赔偿什么的,按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别不好意思。还有,以后交朋友……唉,算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我知道,妈。”谢青澜认真应道,“赔偿的事,警察和律师会帮忙协调。您放心吧,我能处理好。这次也让你们跟着担心受累了。”
“儿子,”林女士声音有些哽咽,又很快压下去,“行了,你好好养伤,少说话,多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也替我们谢谢你同学昂,让他别太累着。”
“嗯,妈,你们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谢青澜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看向江厌:“我妈他们知道了我的决定,没反对。”
“猜到了。”江厌说,“你爸妈很开明。”从短暂的接触中,他能感觉到谢青澜的父母是那种通情达理,尊重孩子的长辈。
“主要是相信我能处理好。”谢青澜笑了笑,随即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江厌立刻警觉起来,身体前倾。
“不是……”谢青澜欲言又止,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无奈,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看着江厌,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江厌,告诉你一个很绝望的事情。”
江厌心头一紧:“什么?”
“我……”谢青澜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我想上厕所。”
“……”
江厌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谢青澜腹部受伤,行动不便,自己上厕所确实是件麻烦事。
看着他那一脸生无可恋又强装镇定的表情,江厌不知怎么,刚才那点沉重和心疼忽然就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当然,他忍住了。
“憋多久了?”江厌站起身,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仿佛谢青澜只是说了句“我想喝水”。
“……有一会儿了。”谢青澜闷声道,就算两人关系再亲密,这种需要完全依赖对方帮助的生理需求,还是让他感到些许窘迫。
“那你不早说。”江厌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到床尾,先小心地调整了输液架的位置,确保移动时不会牵扯到针头,然后才回到床边,弯腰,一只手轻轻环过谢青澜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没有受伤的那侧胳膊,“慢点,先坐起来,靠着我。”
谢青澜依言,借助江厌手臂的力量,一点点地将上半身撑起,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咬牙忍住了闷哼。
坐稳后,江厌帮他把腿挪到床边,又蹲下身,拿起地上的拖鞋,套在他脚上。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半点嫌弃或不耐烦。
“能站起来吗?”江厌抬头看他。
谢青澜试着用没打针的那只手撑了一下床沿,腹部立刻传来抗议的疼痛,他吸了口气,摇头:“够呛。”
“那就别硬撑。”江厌站起身,重新扶住他,“靠着我,我撑着你,慢慢挪过去。厕所不远,就几步路。”
谢青澜点点头,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放心地交给江厌。江厌比他略矮一点,但此刻撑着他,步伐却异常沉稳。
两人以一种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朝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移动。短短的几步路,因为谢青澜的虚弱和疼痛,走得格外漫长。
终于挪到卫生间门口,江厌用脚轻踢开门,扶着谢青澜进去。空间不大,但足够。
站定在马桶前,江厌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反而问:“一个人行不行?需不需要帮忙?”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像在问“要不要加件衣服”一样。
谢青澜本来还有点残余的尴尬,被江厌这坦荡得一问,反而给冲散了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厌哥,你想怎么帮?”
“谢青澜!”江厌咬牙,“我看你是伤口不疼了,皮又痒了是吧?”
话虽如此,他扶着谢青澜的手却半点没松,反而更稳了些,生怕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因为嘴欠而站不稳摔着。
谢青澜见好就收,咧了咧嘴,但因为疼痛,笑容有点扭曲:“开个玩笑嘛,我一个人能行,就是慢点,你……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别走远。”
江厌狠狠剜了他一眼,确认他靠着墙能站稳,才慢慢松开手,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动作慢点,小心点儿,别逞强。有事马上叫我。”说完,他退后一步,走出卫生间,将门虚掩着,自己就站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
谢青澜扶着墙,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解决了生理需求,又蹭到洗手池边,就着冷水抹了把脸,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整个过程,他都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因疼痛而压抑的吸气声,还是隐约传了出去。
门外的江厌听得清楚,眉头一直蹙着,直到里面传来冲水声,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谢青澜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江厌……我好了,可以进来扶我出去了!”
江厌立刻推门进去。谢青澜正靠在洗手池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显然刚才那一番动作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也加剧了疼痛。
江厌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再次稳稳地扶住他,将他挪回病床边,扶着他慢慢躺下。
躺回床上,谢青澜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打完一场硬仗,整个人都虚脱了,连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
伤口处传来清晰的钝痛感,一波接着一波。
江厌替谢青澜掖紧被角,“我走了,有事打我电话,别硬撑。”
谢青澜眼皮半抬,含糊应了声“嗯,路上慢点。”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起身关掉主灯,轻轻带上门时,他最后瞥了一眼,谢青澜已经重新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稳
江厌走出住院部,夜风格外凉,吹得他打了个轻颤,脚步没停,他裹紧外套往路口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江厌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暖黄的灯光,映出他眼底的青黑。他想起那天在手术室外,也是在这里,他攥着烟盒蹲在路边,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燃。此刻再看便利店的招牌,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麻烦拿一瓶热的纯牛奶。”他对收银台后的阿姨说。
阿姨麻利地从保温柜里拿出一瓶,递给他时随口问了句:“这么晚还出来买东西?是给家里人带的?”
江厌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摇摇头:“给朋友带的,他在医院。”
“医院啊,那可得好好照顾着。”阿姨叹了口气,“现在天气凉,病人最需要保暖和营养了。”
江厌“嗯”了一声,付了钱,握着温热的牛奶继续往前走。他没打算现在回医院,谢青澜刚躺下,不想再打扰他休息。
走到下一个路口,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江厌掏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江厌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我是,你哪位?”江厌警惕地问。
“我是李铭的妈妈,”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我从警察那里问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想跟你打听一下,谢青澜同学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江厌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一听到“李铭”这个名字,他心里刚压下去的烦躁和怒意又冒了上来,但对方的语气太过卑微,让他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已经脱离危险了,在住院观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就好,那就好……”李铭妈妈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随即又哭了起来,“都是我没教育好他,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啊!江厌同学,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也替李铭跟谢青澜同学道歉。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就是太轴了,认准的事就钻牛角尖……”
江厌皱着眉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李铭以前在他家补习的样子,总是低着头,问问题时会红着脸,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
“道歉的话,等他出来了,你们自己去跟谢青澜说吧。”江厌打断她的话,语气冷了些,“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是是是,”李铭妈妈连忙应着,“我们已经联系了律师,也愿意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和赔偿。只要谢青澜同学能原谅他,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江厌同学,你能不能帮我们跟谢青澜同学说一声,求求他,别让李铭留下案底好不好?他才16岁,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啊!”
江厌沉默了
他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但一想到谢青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连翻身都困难,他就无法轻易松口。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他语气坚定,“谢青澜已经决定签谅解书了,但后续的事情,要看警察和律师的安排,也看他自己的意思。”
“签谅解书?”李铭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吗?谢青澜同学愿意原谅他?”
“他不是原谅,只是不想毁了一个人的人生。”江厌纠正道,“但这不是你们纵容他犯错的理由。以后,别让李铭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李铭妈妈连忙保证,“等他出来,我就带他去办退学手续,回老家,再也不让他来这边了。江厌同学,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江厌没再听下去,说了句“我挂了”就结束了通话。夜风一吹,手里的牛奶已经凉了些,他抬手灌了几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让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谢青澜不是心软,而是不想因为一次极端的犯错,就彻底否定一个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