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试图用来麻痹自己狂跳不止的神经和脑海里不断闪回谢青澜中刀倒下的画面
抽了几支后,喉咙和胸腔都充斥着不适感,但混乱的心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又快步返回了医院。
这次,他在ICU外看到了匆匆赶到的谢青澜的父母。那是一对看起来很有气质的中年夫妻,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厌简单地向他们说明了情况,略去了李铭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动手的细节,只说是冲突
林女士见江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血丝,知道这孩子肯定也吓坏了,而且时间已晚,便强忍着担忧,劝他先回去休息,这里由他们守着。
江厌没有多推辞,浑浑噩噩地坐上出租车,独自回到家,脑子里不断浮现的,是两个世界,两次谢青澜浑身是血的模样交织在一起的画面。
巨大的疲惫和恐惧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几乎是倒在床上,就失去了意识。
隔天是周日。一大早,江厌就惊醒了。他甚至来不及好好整理自己,只是胡乱地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难看,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他套上外套,又匆匆赶去了医院。
谢青澜的父母在医院守了一夜,面容憔悴。好消息是,谢青澜已经醒了,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是清醒的。
江厌劝他们回去好好睡一觉,这里由江厌来照顾。两位长辈见儿子情况稳定,也确实需要休息,便叮嘱了几句,先行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警察就带着被拘留了一夜,神色憔悴不堪的李铭来了。警察先单独进了病房,给谢青澜做了笔录。
病房外的李铭一直垂着头,不敢看江厌。
江厌率先走向走廊尽头的紧急楼梯间,李铭默默地跟在后面。楼梯间里空旷,安静,带着回音。
江厌先是背对着李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为什么会有刀?”
李铭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哽咽:“……随身带的……我没想真的……我当时,就是昏了头了……”
“昏了头?”江厌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此刻燃着压抑的火焰,他一步步逼近李铭,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颤抖,“你一句昏了头,就差点要了他的命!你知不知道他流了多少血?知不知道他差点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迅速泛红,积累了整夜的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几乎是崩溃地质问,“李铭!你喜欢我?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用伤害我在乎的人的方式来喜欢我?!你他妈告诉我,这算什么喜欢!”
他从没见过这样情绪失控,红着眼睛的江厌。在他印象里,江厌永远是清冷的,疏离的,情绪内敛的。这样的江厌让他感到害怕,也更加无地自容。
李铭嗫嚅着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这场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江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离开了楼梯间,回到了病房。
谢青澜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厌的异常。虽然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了……别担心。”
这时,李铭也低着头,挪到了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谢青澜看到了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让他进来吧。”
李铭走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病床前,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求情,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谢青澜不要起诉他,否则他的人生就毁了。
谢青澜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人,心里谈不上原谅,李铭的偏执和疯狂确实让他厌恶甚至后怕。
但看着他年轻而绝望的脸,想到如果真的留下案底,他未来可能面临的艰难……谢青澜终究还是心软了,他不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
他问了李铭几个问题,确认了他的悔意和家庭情况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签谅解书,也会接受你的赔偿。但是李铭,”他顿了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离我和江厌的生活远一点。”
李铭如蒙大赦,不停地道谢,被随后进来的警察带走了。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下来后,江厌依旧站在那里,垂着眼,眼眶还是红的,像受了极大委屈却强撑着
谢青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疼,还有心思开口调侃,声音虽弱,却带着他平常不正经的调调:“……我都这样了,你也不说过来安慰安慰我,不知道的以为被捅的是你呢……”
江厌抬起泛红的眼睛瞪他,都这时候了,这人还没个正形。
谢青澜笑了笑,才稍微正经了点,解释了自己为什么选择原谅:“他还年轻……可能是一时糊涂吧。给他个机会吧,也给我们自己省点麻烦。总不能真看着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他顿了顿,看着江厌,轻声说,“而且,我不想让这种人和事,占据我们太多心神。”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汹涌而上。
江厌猛地别过头,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快速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然后转过身,不再看谢青澜,开始沉默地为他忙前忙后
谢青澜看着他的背影,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江厌……”
江厌没有回头,只是绷紧了背脊。
“转过来,看着我。”
江厌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转过身,他眼圈通红
“过来点。”谢青澜示意他靠近病床。
江厌沉默着挪了过去。
谢青澜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因为伤口牵动,手臂抬起有些吃力,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江厌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冰凉。
谢青澜看着他:“我没事了,真的。医生都说没生命危险了,养养就好。”
江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谢青澜苍白的脸,想到那汹涌而出的鲜血,想到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
“对不起……”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如果不是因为他,谢青澜不会招惹上李铭,不会躺在这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青澜立刻打断他,眉头因为不赞同而微微皱起,牵扯到腹部的伤口,让他轻吸了口冷气,但语气却斩钉截铁,“脑子不正常的是他,动手的也是他。你道什么歉?江厌,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顿了顿,看着江厌依旧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惯有的调侃,虽然气力不足:“再说了,为我挨一刀,总比……真被你甩了强吧?啧,想想都心有余悸。”
这分明是胡搅蛮缠,试图用玩笑冲淡凝重的气氛
“还有心思胡说八道。”
“看见你就有心思了。”谢青澜从善如流,“所以,别垮着脸了。”
江厌垂眸,看着谢青澜碰触他手背的指尖,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窒闷的痛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谢青澜的指尖,动作小心,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两人没再说话
下午,休息好的谢氏夫妇回到了病房。
一进门,就看到江厌正仔细地给谢青澜调整输液管的速度,又弯腰把拖鞋摆正放在床下最容易够到的位置,动作细致又自然。
林女士和谢先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林女士走上前,温和地对江厌说:“同学,辛苦你了,忙前忙后的。”
江厌直起身,摇了摇头:“阿姨,不辛苦。”
谢青澜靠在床头,看着父母,笑着说:“爸妈,你们是不知道,江厌照顾人可比你们细心多了。”
“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谢先生笑骂了一句
几人聊了会儿天,主要是谢青澜在说,父母在听,江厌偶尔插一两句。
聊着聊着,林女士看着儿子,又忍不住旧事重提:“你那房子空荡荡的……”
谢青澜心里一咯噔,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总不能直接说他早就搬去和江厌同居了吧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江厌适时开口,打断了林女士的话头,他看向谢青澜的父母,语气自然:“叔叔,阿姨,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他巧妙地将话题从谢青澜的居住问题上引开了。
林女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连忙说:“不用麻烦,小江,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最终,在江厌的坚持下,他还是出门去买晚饭了。
等江厌提着给谢青澜特意带的清淡粥品和其他食物回到病房时,就看到里面多了两个人——林远和邱禾来了。
两人正和林女士说着话,病房里的气氛比之前热闹了不少。
看到江厌回来,林远和邱禾立刻凑过来打招呼。
谢先生接到一个工作上的紧急电话,神色有些焦急,和林女士低声商量了几句。
“单位有点急事,必须得回去处理一下。”林女士走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好好养着,医生说恢复好的话一周左右就能出院了。小江,”她又转向江厌,语气充满感激和托付,“还得再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下。”
谢先生也拍拍江厌的肩膀:“辛苦了,小伙子。”
江厌点头:“叔叔阿姨放心。”
两位长辈又叮嘱了谢青澜几句,然后拜托林远和邱禾有空多来陪陪谢青澜,便匆匆离开了医院,驱车返回隔壁省。
大人们一走,林远立刻原形毕露。他看着江厌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碗寡淡的粥:“澜哥,你看你,只能喝这清汤寡水的,多可怜啊!”
谢青澜笑骂:“滚蛋,少在这幸灾乐祸。”
江厌没理他们,把粥端给谢青澜,然后对林远和邱禾说:“我还没吃,一起去外面吃点吧。”
“好啊好啊!”林远立刻响应,拉着邱禾就跟着江厌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远还故意回头,冲谢青澜挤眉弄眼:“澜哥,我们替你尝尝大餐什么味啊!”
谢青澜没好气地挥挥手:“快滚!”
江厌带着林远和邱禾并没有走远,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餐馆。
林远这个活宝又开始作妖。他掏出手机,直接给谢青澜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病房里,谢青澜正慢吞吞地喝着没什么味道的粥,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远,挑了挑眉,接通。
屏幕上立刻出现林远那张大脸,背景是餐馆雅致的环境和满桌色泽诱人的菜肴——麻辣小龙虾、红烧肘子、炭烤生蚝……全是谢青澜目前绝对忌口的东西。
“澜哥!看到没!”林远把摄像头对准菜肴,还特意给了几个特写,声音夸张,“看看这虾,多肥!看看这肘子,多烂糊!啧啧,香啊!”
邱禾在一旁憋着笑,偶尔也凑过来补一刀:“是啊澜哥,这家的菜真不错,厌哥点的都是硬菜。”
江厌坐在对面,没入镜
谢青澜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平时爱吃此刻却无缘的美食,再看看自己手里这碗白粥,气得笑骂:“林远你他妈故意的吧!等我出院了,非得让你请十顿补回来!”
“哈哈哈,没问题!前提是你能熬到出院那天!”林远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把摄像头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江厌,“厌哥,说两句呗?让澜哥听听你的声音下饭!”
江厌抬眸,淡淡地扫了镜头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点细微的笑意和纵容,还是透过屏幕传递了过来。
谢青澜看着屏幕上江厌那熟悉的眼神,他对着屏幕笑骂:“行,你们够狠!给我等着!”
闹了一阵,视频挂断。谢青澜放下手机,继续喝他的粥,明明味道依旧清淡,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病房里虽然只剩下他一个人,却并不觉得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