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张贴在了教室前方的公告栏上。
人群涌向公告栏,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的数字。
江厌坐在位置上,没动。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谢青澜倒是挤了过去,他个子高,轻易就看到了顶端的位置。年级第一:桑柠。他挑了挑眉,视线向下扫,在第五名的位置找到了“江厌”两个字。
再往下,第七十三名,是他自己。林远和邱禾的名字也稳稳地待在年级前一百的列表里。
他挤回座位,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江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故意拂过江厌的耳廓:“喂,学霸,掉到第五了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促狭和自得,“该不会是……跟我谈恋爱,分了心,成绩才下降的吧?”
江厌转笔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是回了一句:“嗯,大概吧。啧,要不咱们还是分手吧?”
谢青澜被噎了一下,看着江厌,做了个合起双手的动作,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欸,欸,咱还是合手,合手吧”
这节课是杨韧的课。谢青澜和江厌罕见地在课堂上开起了小差。
起初只是谢青澜借着课本的遮掩,用笔轻轻戳江厌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趣事,江厌起初不理,后来大概是被逗笑了,嘴角弯起极小的弧度,也侧过头低声回了一句。
两人就这样在课桌下,用气音和眼神交流,叽叽喳喳,像两只麻雀。
讲台上的杨韧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讲课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锁定在两人身上。班级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同学都顺着老师的目光看了过去。
“林远。”杨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被点名的林远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到!”
杨韧朝讲台一旁扬了下巴:“这儿有卷透明胶带,拿过去。”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谢青澜和江厌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把他俩的嘴,给我封上。”
教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
林远先是懵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想笑又不敢放肆的扭曲表情,他憋着笑,走到讲台边拿起那卷宽透明胶带,迈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步伐走向后排。
谢青澜和江厌显然也没料到杨韧会来这么一手,都愣住了。
林远站在两人桌前,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手下却没犹豫,刺啦一声扯下一长条胶带。
看了看谢青澜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又看了看江厌那清冷精致的面孔,心一横,眼一闭,啪唧一下,先把胶带拍在了谢青澜嘴上,然后又扯下一段,同样利落地封住了江厌。
世界清静了。
顶着两张帅脸,此刻都被在嘴上的透明胶带破坏了美感,显得很滑稽。
班级里的笑声更大了
谢青澜和江厌对视一眼,他们终于老实了,乖乖坐好,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胶带粘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舒服,微微的刺痛和束缚感,提醒着他们刚才的“罪行”。
课间,胶带被撕下,嘴角还残留着些许粘腻感。谢青澜活动了一下,悄悄掏出手机,点开了购物网站。他的购物审美一向清奇,这次也不例外
他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最终下单了两套在他看来酷毙了的衣服——黑色骷髅头短袖,破洞牛仔裤,上面还有夸张的金属链饰,确实……很有一种街边混混的风格。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江厌面前,邀功似的:“怎么样?酷不酷?情侣款。”
江厌只瞥了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你眼光是被林远啃了吧?还能再独特点吗?穿上这个,可以直接去路边收保护费了。”
谢青澜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江厌这副嫌弃的表情格外生动,他笑嘻嘻地收回手机:“不懂欣赏。等到了你就知道效果了。”
就在这时,江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生日什么时候?”
谢青澜正沉迷于欣赏自己选购的战衣,头也没抬,随口回答:“5月23。怎么,要提前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他笑着凑近,“不过明年我生日还早,你可以慢慢想。”
5月23日。江厌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已经过了。看来谢青澜的18岁生日,是在他们认识之前,或者说,是在他们关系发生质变之前,就已经过去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谋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呢?”谢青澜礼尚往来地问。
“2月16。”江厌回答,“春节。”
谢青澜记下了,心想,春节一定要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生日。
几天后,那两套衣服到货了。
与此同时,李铭,如同阴魂不散的影子,又一次跟上了他们。他躲在角落,看着并肩而行的谢青澜和江厌,眼神阴郁。
他掏出手机,对准那两道亲密的身影,连续按下快门。翻看相册,里面存满了各种角度两人在一起的照片—— 一起上学、放学、吃饭、说笑,甚至只是并肩走路时靠得极近的肩膀。
每一张都那么刺眼,尤其是谢青澜看着江厌时,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宠溺,像一把刀,反复凌迟着李铭的心。
他对谢青澜的怨恨,在与日俱增的偷窥和爱而不得中,发酵得越发浓烈。
家里,谢青澜兴奋地拆开快递,拿出那两套衣服,死缠烂打地非要江厌也换上。
江厌满脸写着拒绝,谢青澜就软磨硬泡,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巴搁在他颈窝里蹭,“就穿一次,陪我一次嘛,厌哥……”
最终,江厌还是拗不过他,或者说,是败给了那一声带着撒娇意味的“厌哥”
他极其不情愿地换上了那套黑色骷髅头破洞装,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谢青澜却眼睛一亮。江厌身材清瘦挺拔,表情冷,此刻穿着这身衣服,确实像是街边的黄毛了
“好看!”谢青澜由衷赞叹,自己也利落地换上同款,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江厌,用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合照。
照片里,谢青澜笑得张扬不羁,一手揽着江厌的肩膀
拍完照,谢青澜像是变戏法一样,又拿出两个袋子,里面是两套正儿八经的休闲装。“这才是日常穿的。”他笑着,刚才那套不过是满足他一点小小的恶趣味
换上舒服正常的衣服,两人都松了口气。
正值热恋期,简单的肢体接触都容易点燃火花。
……
……
江厌先去洗漱。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在沙发边坐下时,谢青澜才起身准备去洗澡。
江厌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大宝”,挤了一滩在手心,准备涂抹。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回复邱禾发来的骚扰消息,另一只手掌心的大宝还没来得及抹到脸上
这时,谢青澜突然折返回来,刚走进客厅,就看到这样一幕——江厌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边,睡衣松松散散地穿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一手拿着手机,神情专注,另一只手里……是一滩白色的东西
谢青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厌的手。
江厌回完消息,一抬头,就看见谢青澜站在不远处,表情古怪,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他顺着谢青澜的视线看向自己手心的大宝,瞬间明白了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江厌二话不说,抓起手边那瓶大宝,朝着谢青澜就砸了过去,声音带着冰碴子:“谢青澜!你他妈给我滚去洗澡!”
谢青澜手忙脚乱地接住凶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忍不住爆笑出声:“我错了我错了!谁让你那个姿势……那个光线……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江厌不想理他,抓起手边的抱枕又砸了过去。
闹剧以谢青澜被赶去浴室洗澡,并承诺今晚睡沙发,虽然大概率不会执行,暂时告一段落。
夜晚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是江厌的手机,来电显示是“喻怀霁”
江厌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喻怀霁略显无奈和焦急的声音:“江厌,你那个小学弟,就李铭,在我这儿,喝的烂醉,在这儿发酒疯,嘴里一直嚷嚷着要你来,我怕他出事儿,你看……”
江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的谢青澜,说:“我马上过来……我和谢青澜一起。”
他特意强调了“谢青澜”三个字,既是表明态度,也是为了让谢青澜安心。
谢青澜听到,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快速套上外套,示意江厌一起走。
酒吧里,灯光迷离,音乐喧嚣。李铭瘫坐在卡座里,面前桌子上倒着好几个空酒瓶,他眼神涣散,脸颊酡红,嘴里反复念叨着“江厌……”
当江厌和谢青澜一起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时,李铭混沌的大脑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江厌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亲密氛围,嫉妒和酒精混合着冲垮了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李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谢青澜,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哪里不如他?江厌,我那么喜欢你……”
江厌表情冰冷,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李铭,你喝多了。我说过的,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李铭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神逐渐变得疯狂而怨毒。他死死盯着谢青澜,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突然,毫无预兆地,李铭像是疯了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朝着谢青澜就送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谢青澜虽然有所防备,但也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动刀,躲闪不及,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伤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浸透了衣料。
“谢青澜!”江厌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一把扶住踉跄的谢青澜,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酒吧里顿时一片混乱,惊叫声四起。喻怀霁立刻冲过来帮忙制住了还在发疯的李铭,并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得让人窒息。江厌看着谢青澜被推进手术室,那扇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将他与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隔绝开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谢青澜的手机通知了他的父母。电话那头,谢青澜的父母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他们人在隔壁省,赶过来需要几个小时。
江厌又跑去缴费处,办理各种手续,机械地重复着挂号、缴费、拿单子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指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怕那个规则会再次应验。
难道这一次,依旧逃不过这个宿命吗?
警察很快赶到医院,向江厌了解了事发经过。江厌尽量清晰地陈述,但思绪却时不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每分每秒都像是煎熬。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庆幸的神情:“伤者送来得比较及时,肝脏有轻微破裂,已经进行了缝合,失血较多,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了。需要转入ICU观察一段时间。”
江厌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地,随之而来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隔着ICU的玻璃,他看到谢青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安静地昏睡着。
那种脆弱感,与他平日里的张扬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刺痛了江厌的眼睛。
确认谢青澜暂时安全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和心慌席卷了他。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他快步走出医院大楼,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跑到附近的便利店,甚至没看清牌子,随便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为了他和谢青澜的未来
蹲在路边昏暗的角落里,他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的手还在抖,试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