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站在原地,脸颊上的刺痛感依旧鲜明,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脸颊,刺痛让他微微蹙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开灯
父亲的那一巴掌和斥责,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那个男人缺席了他人生的大部分时光,偶尔的出现也总是伴随着失望和训斥。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心绪翻涌中,门铃响了。
突兀的声音划破了寂静,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的光线有些昏暗,但那张熟悉的脸,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清晰地映入眼帘——是谢青澜。
他怎么来了?邱禾说的?还是林远?亦或是……他只是不放心,跟过来了?
一瞬间,江厌的心里闪过无数念头。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谢青澜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脸颊上的指痕太明显,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身旁的置物架,上面随意放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几乎没有犹豫,他拿起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低,尽可能地遮挡住侧脸,这才拧动了门把手。
门打开一条缝,外面走廊的光线泻入,勾勒出谢青澜挺拔的身影。
江厌侧身,声音尽量平稳:“先进来。”
谢青澜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关掉的灯,压低的帽檐,还有江厌比平时更显紧绷的声线。但他没多问,依言进了门,站在玄关的黑暗里
谢青澜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这个模糊的身影上。
借着从门外涌入和即将随着关门而彻底消失的微光,在江厌转身关门的那一刹那,谢青澜还是捕捉到了——那帽檐下方,白皙侧脸上不甚明显的红肿痕迹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玄关彻底被黑暗笼罩。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青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家里打你了?”
江厌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想从谢青澜身边绕过去,回到客厅那片安全的黑暗里。
但谢青澜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没有粗暴地阻拦,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厌的手腕,力道不重
“江厌,”他顿了顿,“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逞强的。”
这句话,瞬间撬开了江厌苦苦支撑的心理防线。
那些在轮回中积攒的委屈、恐惧,还有今晚这微不足道却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父亲的巴掌和冷漠……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江厌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幸好是在黑暗里,他想,谢青澜应该看不清楚。
可他错了
谢青澜离他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能听到他骤然变得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
黑暗中,谢青澜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摘掉了那顶碍事的棒球帽,随手丢在旁边的鞋柜上。
然后,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江厌没有受伤的那边脸颊,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谢青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见过的江厌,是清冷的,是强大的,是游刃有余的,何曾见过他这样……破碎的模样。
“江厌……”谢青澜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心疼。
下一秒,江厌忽然动了,猛地扑进了谢青澜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
起初只是一个用力的拥抱,但不过几秒,江厌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还不够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双腿一环,盘住了谢青澜的腰,变成了一个彻底的“树懒抱”。
谢青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他,稳稳地将人抱在怀里。
江厌很轻,这样抱着并不费力。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颈窝处传来
谢青澜一只手稳稳托着江厌,另一只手抬起来,一遍又一遍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谢青澜低声在他耳边说,“江厌,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感受到颈间的湿意更重了。江厌似乎放开了所有的顾忌,不再压抑自己,虽然声音依旧不大,但那其中的委屈和悲伤
“别怕,”谢青澜继续说着,像是在许下郑重的诺言,“我希望你下次流泪是因为幸福。”
他就这样抱着江厌,在黑暗的玄关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听着他从压抑到宣泄,再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不再那么僵硬,情绪也稍微稳定下来,谢青澜才微微动了动手臂,低声问:“好点了吗?”
江厌在他颈窝里轻轻点了点头,头发蹭得谢青澜有些痒。
然后,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有多么“不雅”,从谢青澜身上跳了下来
江厌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偏过头,似乎有些不敢看谢青澜。
黑暗中,谢青澜却能想象出他此刻一定耳根通红,强装镇定的样子。
“灯……”江厌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谢青澜了然,摸索着找到了客厅落地灯的开关,“啪”一声轻响,温暖昏黄的灯光亮起
灯光下,江厌的那半边脸上的指印在光线下也更加清晰了些。
但他已经迅速收拾好了情绪,除了微红的眼眶和脸上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是他。
“抽烟吗?”江厌哑声问,走向客厅,直接在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谢青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并肩坐下:“可以。”
烟和酒都是江厌家里的,江厌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是江厌最常抽的那个牌子,他又起身去厨房冰箱拿了几罐啤酒过来。
江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望着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青澜也给自己拿了一支,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他侧头看着江厌
那人穿着宽松的衣服,盘腿坐在地毯上,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嘴里叼着未点燃的香烟,微微仰头,红肿的眼睛,清晰指印的脸颊……
在昏黄的光线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破碎感。可偏偏他叼着烟的姿态,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颓废
就在这时,江厌似乎回过神,侧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叼着的,已经点燃的香烟上,又看了看自己嘴里那根未点燃的。
下一秒,在谢青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厌忽然俯身凑近。
他叼着自己那根烟,烟头对准了谢青澜叼着的那根烟的烟头,轻轻触碰。
烟草被引燃
距离太近了。谢青澜能清晰地看到江厌眼尾的浅痣
这个动作充满了亲昵和野性
烟点燃了。
江厌退回原位,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却让那双微红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更加迷离
“今天的事,”江厌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处分,还有我爸……谢谢你过来。”
“跟我还说这些?”谢青澜也吸了口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江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一罐啤酒,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在静谧的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抽着烟,喝着酒。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们聊了很多。聊了那天的打架,聊了政教处老师的臭脸,聊了林远那件被扯坏的校服,聊了邱禾后来在群里怎么骂那几个人渣……聊了学校里无关紧要的八卦
话题那叫一个天南地北,漫无边际。
江厌唯独没有提及轮回。
江厌享受着暂时卸下的重担,和喜欢的人并肩而坐的平凡时刻。
酒喝得多了,空啤酒罐在茶几上渐渐增多。两人都有些微醺,平日里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谢青澜看着靠在沙发边缘,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迷蒙的江厌,心里软成一片。
他见过江厌太多面,清冷的,倔强的,脆弱的……很少见到他像现在这样,卸下所有防备,显得有些呆萌,有些……可爱的样子。
酒精放大了情绪,也模糊了界限。江厌似乎觉得坐着有点累,身体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谢青澜的肩膀上。脑袋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谢青澜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厌靠得更舒服些。
“谢青澜……”江厌靠在他肩上,小声地,含混不清地叫他的名字。
“嗯?”谢青澜低声应着,侧耳去听。
“你身上……好暖和,我好爱你……”江厌嘟囔着,像在说梦话。
江厌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他觉得“喜欢”是青春期的悸动,而“爱”是想要共度余生的笃定
谢青澜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嗯,我知道,那你多靠会儿。”
“你唱歌……”江厌又说,声音越来越小,“好不好听啊?”
谢青澜失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低头看着江厌依赖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很老,但此刻觉得很应景的歌。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醉意的嗓音,轻轻地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