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星辰灿烂,却只有世家权贵有资格欣赏。脚下大雪连绵,这冰冷寒雪也只是他们钟鸣鼎食、肥马轻裘的顷刻消娱而已。
夜深雪重,竹海覆上了白,如碧波翻涌而起。陆青意提起披风,快步走回去的时候,瞧见王府的后门口那里多了几个人。
他们并不像是仆人,也不像是力奴。
奇怪,如今人人都睡着了,他们在后门鬼鬼祟祟做什么?
她想了几秒钟,停下脚步,刚要转身,突然脚底一滑,她几乎摔倒,赶忙伸手抓住身旁的竹子。
竹叶颤抖,抖落了一方白雪。冰冷绵密的月华簌簌落下,洒满了她一脸,惊起一阵鸟儿冲云而上。
王府后门口的几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往陆青意躲藏的地方看过来。
突然一个冰冷坚硬的身体凑上来,对方同时抬手,捂住了陆青意的口鼻,冰冷的铁锈味与寒雪竹叶的味道交织钻入陆青意呼吸中,让她熟悉又害怕地一怔。
四目相对。
他沉默地打量着她,凌乱的鬓发,沾雪的绒襟,袖口兰香绣纹上有一小个红点,让他目光一厉,隐藏在眼底。
他轻笑一声,眼角微微勾起,纵深的眉骨仿佛长出的一截天然阴影,将眼眸夺人威压的逼仄和缓几分,只留下难得的闲意。
簌簌银雪下,他低头,狭笑,目光同竹叶一样清朗孤寂。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高启果然讲得不错。”
陆青意拉开遮住自己嘴巴的手,道:“胡说,那分明是赞梅花的。你将人家的志高情洁说得如此轻浮孟浪,不怕他日也被诬陷一空吗?”
今日陆青意着的粉色兔绒领是红胭特意给她绣的,衬得她可爱娇气了些。这比之前在战场上,亦或是在宫中板着脸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同。
在唐沐璟的眼中,这只能说会道的小兔子今天晚上长大了一点,变成了一只聪明机警的幼豹,懂得了在危险来临之前,嗅出陷阱的味道。
陆青意喘了口气,看了眼王府的方向,简洁地语气回答:“今天闻姑娘都回去闹了一大场,闹的泰元街上的几家权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难得从眼前人的口中听到第二个关于自己的女人,唐沐璟皱眉:“你嫉妒了?”
陆青意一眯眼,发现自己在鸡同鸭讲后立刻止住了嘴。
她瞥了眼王府后门的动静,扫开眼前的落叶和落雪,将自己往后面缩了缩,问:“你不是去交接吗,怎么又回来了?你在这里盯梢多久了,王府有什么动静?”
听到后面的动静没了,陆青意转头看过去,唐沐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他肩膀后头,正是探头探脑的昭华。
陆青意赶忙喊了一声,看到昭华后头不近不远跟着的一位玄色蟒袍的身影,赶忙改口:“殿下——两位殿下好。”
帝国的公主和太子齐齐躲在宰相府门口盯梢,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世风的败坏?
“婉婉啊~”昭华从袖中伸出半截青葱似的细手指,对着陆青意招招手,“你大半夜怎么在这里?”
昭华的手越过唐沐璟,凭借身体手长脚长的天然条件,一把拉住陆青意的手。她的指尖刚刚搭上陆青意的手指,立刻惊呼,道:“你怎么这么冷?”
她比了个“嘘”的动作,嫣红的双唇与月华映照的碧叶映衬,格外诱人。
她抬起袖子,袖边闪闪发光,举手投足之间盈盈软香萦绕在两人身边。昭华在左袖中摸索了一会儿,随后从宽大的袖子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袖炉。
她缓缓抬手,将袖炉慢慢悠悠地放进陆青意的手心中,左手慢慢悠悠与陆青意的手隔着一段若近若远的距离。直到右手指尖,慢慢悠悠地擦着陆青意的手指离去后,那右手恋恋不舍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陆青意的手。
“喂,你们是谁?在相府门口做什么?”
一盏昏黄摇晃的灯笼悬在空中,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仆妇正佝偻着照亮几个人的脸。
唐沐璟抬脚向前,披风下的手将陆青意拦腰向后一推,将她顺势推到身后。
陆青意还没察觉发生了什么,半是被推着,半是被昭华搂住,映入眼帘的是昭华笑眯眯的惊世容颜。
她的脸,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角度,总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仆妇混迹在贵人堆中太久,唐沐璟的气质派头并不寻常。她挥了挥手上的灯笼,颇为硬气,有点当家主仆子的老道,指着远处,脸上是难得的威严,道:“老婆子耳聋眼花,有句话倒是明白。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贵人可还要留在此处?”
明晃晃的威胁语气扑面而来,连陆青意都觉得眼前的仆妇是难得的勇士。
阴影中,成乾微微抬头,目光看向那仆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