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墨黑的头发上落下簌簌白雪,而后一边拍身上的雪,一边问:“这么晚了,许沉裕有什么事情吗?”
白鸦忽然从屋檐上翻下来,整个人宛如一只月下的莺鸟,他单足点在檐角的铜铃上,借力旋身,整个人轻飘飘地从两人高的墙上落下,瓦片也没有惊动一块。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目光上上下下粘在陆青意身上:“这几日北方干旱,折子流水儿样的进书房,主人这几天累得不行,只能晚上批号再让我送回去。陆青意——你变好看了很多?”
陆青意没顾着白鸦的闲话,问:“王洛衡没有帮忙吗?”
铜铃跟着白鸦来回的甩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白鸦听到“王洛衡”三个字,脸上也闪出不屑:“那老东西什么都推病不干,三推四组的命令到了他的头上,也这个要请示,那个要请示,比鸭子还聒噪,难弄得很。”
听到白鸦脱口而出的话语,陆青意皱眉,伸出手相够那堆折子,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跟了许沉裕在宫廷走动,这样的话是一定不能说出口的。”
白鸦一边听,一边躲开陆青意手,十分难得的笑起来:“如今你也会这样讲话了,和主人一模一样的烦人。”
白鸦这话陆青意是听的明明白白了,他根本不是随意看到了自己,而是在许沉裕那里被罚,跑来找自己闹了。
陆青意叹了口气,收回手,道:“你想怎么办?”
白鸦眨眨眼,整个人稚嫩可爱,脖子边狐狸绒护领与身上的鸦青合字纹袍子,倒真像是某位府中的宝贝公子,说:“糖。”
糖?
大冬天,平常人恨不得连脚都不愿踏出门口的寒冬。他竟然翻过大半个上京,来找自己要“糖”?
陆青意仍旧忌惮白鸦的能力,从袖中掏出两颗油纸包裹的糖果。
新年的时候,大家伙儿无聊。陆青意就带着下人在厨房忙活,做出了各种各样味道的水果糖。虽然她本人并不讨喜,但是这糖果还是捕获了下人们的芳心。
白糖太过昂贵,陆青意的这些糖果,成为下人们不小的慰藉。
五颜六色的糖果油纸粗糙,甚至表面还有黑点、红点,看上去像是在袖中放了很久。白鸦并不嫌弃,反而珍宝似的收在怀里,说:“落落很喜欢。”
思来想去,陆青意认为白鸦口中的“落落”应该是他养的最聪明的那只乌鸦。
她莞尔一笑,青兰叶的兔绒袖口遮掩着两条弯弯秀眉,悠悠转转如同冰雪般的攸淡:“街上有白糖贩子,就算是你主人不给你白糖,年年月月的利钱也应该足够买糖果了吧?”
白鸦抬手,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最后汇聚成一团黑影。密密麻麻的乌鸦目光如同淬血的红宝石,恶魔鬼魅般地注视着地上的人影,看的人心中发麻。
白鸦勾勾手指,那群乌鸦即刻散开,又一次四散,藏在各处阴暗的角落中。陆青意的声音轻柔如鹅毛,柔和又挂着些许炭火的灼热,让人很想接下话茬,继续谈下去。
白鸦也是这样,他摇头:“不够。”
陆青意挑眉,随口一问:“有多贵,我们的白鸦大人都买不起了?”
白鸦眨巴眨巴眼睛,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了一只白色的乌鸦,一人一鸦非常一致地摇摇头,白鸦真诚又迅速的回答:“十两一钱。小爷我穷的叮当响。”
一丝惊讶的眼神从陆青意的眸中划过,又即刻被大雪掩藏,埋落在眼底。
白鸦肩膀上的白色乌鸦“落落”张嘴:“小爷我穷的叮当响,响得能给你敲段《将军令》!兜比脸干净,心比兜还空——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装姐姐你的笑脸。”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白鸦拍了拍肩膀上烦躁的落落,道:“今年整条泰安街上挤满了人,却只有小贩的吆喝声。走几步,就有不是什么穷书生,又或者是老汉晕过去。”
白鸦挠头:“主人说现在多事之秋,不让我随便出去活动。现在趁着夜色,我也才偷偷出来玩玩。行了,等会儿还有事,我先走了。”
陆青意还没来得及说话,落落鲜红的眼睛发出光芒。白鸦化成一道白影,隐匿在月光之下消失在空气中,只有寥寥可数的羽毛,随着大雪落入刚才的血堆中。
不过两人谈话之间,刚刚那两个想要醉酒调戏自己的士兵骸骨,已经被大雪掩盖,什么都看不见了。
月光隐隐,寒意渐浓,以极快的速度侵蚀着上京。她抬眸望去,高高的城门上挂着明亮的灯笼,在泰元街上也依稀可辨。
普通百姓都已经熄了灯,但是整个泰元街和泰安街因为得了建王想要在新年积恩德,所以新年开春没多久,就安了义灯。
这灯也叫做“长明灯”,是富商勋贵为了积“阴德”,攒名誉的。这建王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兴起,安了一百多处义灯,照着两条主街,小半个上京灯火通明。
陆青意脚下一顿,忽然明白过来。他安灯请折子的那一日,不正好是英嵘在冷宫中被梁帝赐酒的那一日吗?
路过泰元街,就有淡淡的丝竹之声从里面传出来。里头灯火明亮,就是他们那一方院落的上面都格外明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