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堂点点头,“好。”
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邵明堂才小心翼翼地护着陈檐文离开。汉密尔顿站在诊所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们的车驶离。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汉密尔顿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他转身回到安静的诊室,拿起桌上那张“房树人”的画,眉头缓缓蹙起。
画功流畅,构图完整,看似没有任何“问题”。但正是这种过于“正常”和“规范”,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那个背对一切、望向远方的小人,那扇紧闭的门,那些略显凌乱密集的树冠线条……
还有陈檐文在整个问诊过程中那种过于平稳的、几乎滴水不漏的冷静和疏离。
这不像是一个真正放松、逐渐康复的患者的状态,更像是一种高度自我控制下的、谨慎的呈现。
汉密尔顿放下画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目光变得深沉而思索。
陈檐文好了,甚至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好。
但他选择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安全的、不透露任何真实情绪的位置。
这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康复不仅仅是症状的消失,更是重新拥抱生活、建立真实联结的勇气。而陈檐文,似乎还没有准备好,或者……不愿意对门外那个殷切的男人重新打开心扉。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所在的幽静街道,汇入午间的车流。
邵明堂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轻点了刹车。
车窗外,之前在医院负责照料陈檐文的那位圆脸护士正站在公交站牌下,她也看到了这辆显眼的车以及驾驶座上的邵明堂,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挥了挥手。
邵明堂降下车窗,对外面微微颔首示意。
护士小姐凑近两步,目光好奇地投向副驾驶座,看到陈檐文时,眼睛一亮,语气更加欢快:“陈先生,是您呀。好久不见,您看起来气色真好。”
陈檐文闻声转头,看着车窗外那张带笑的脸,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随即像是从记忆深处搜寻到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记得这张脸,记得那些在他意识昏沉时,偶尔传来的、带着关切和耐心的模糊声音。
“恭喜您康复呀!”护士小姐真心实意地说道,又看向邵明堂,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邵先生真是不容易,那段时间天天守着,真是辛苦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道,“对了,邵先生之前还特意跑去庄严寺给您求平安符了呢,不得不说,那儿的平安符是挺灵的,我之前也去求过一个。”
平安符?庄严寺?磕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陈檐文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难以想象邵明堂那样的人,会去做这种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邵明堂似乎有些窘迫,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眼神飘向别处,耳根却微微泛红。
护士小姐没察觉这微妙的气氛,还在继续说着:“是啊,可灵验了,心诚则灵嘛。”
陈檐文的目光重新回到护士身上,忽然开口,“你求的是什么?”
护士小姐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普通人还能求什么呀?无非就是升职加薪,觅得良缘呗!”
她性格开朗,也不扭捏。
“求到了吗?”
“嘿嘿,”护士小姐笑得更加开心,用力点点头,“求到了。虽然工作还是有点忙,但顺利升了职,至于良缘嘛……”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刚谈了一个,感觉还挺好的!”
“那很好。”陈檐文轻轻颔首。
护士小姐还想再说些什么,她等的公交车正好进站了。
“呀,车来了!邵先生,陈先生,我先走啦!祝您早日完全康复!”她匆匆忙忙地挥手道别,小跑着挤上了公交车。
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车厢内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邵明堂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陈檐文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不断流转的街景。
只是那飞速倒退的景物,似乎无法再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庄严寺……平安符……磕头……
升职加薪,觅得良缘……
求什么,得什么么?
那么,邵明堂,你当初三步一叩,所求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