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猛烈地刺入车窗,与方才车库里的阴冷仿佛两个世界。
祝鑫源仍处于劫后余生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试图驱散残留的恐惧。
陈檐文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异国景象,那些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建筑和面孔,却无法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为邵明堂包扎时,触碰到的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疤的触感,以及最后看向邵明堂时,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而疯狂的痛楚。
邵明堂会真的放手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盘旋着。
那个偏执到不惜将他囚禁起来的男人,那个身上带着无数危险痕迹的男人,那个刚刚眼神里写着“毁灭一切”也要留下他的男人,真的会甘心就这样让他离开?
理智告诉他,邵明堂做出了承诺,并且到目前为止,正在履行。
他救出了祝鑫源,安排了离开的飞机。但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如同毒藤般缠绕着陈檐文的心脏。
邵明堂的状态太不对劲。那强行压抑下去的疯狂,那看似平静的告别下汹涌的暗流……
陈檐文比任何人都清楚,极致的压抑之后,往往是更可怕的爆发。
他会不会在彻底失去希望后,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伤害他自己?或是……再次颠覆一切,用更不容反抗的方式将他抓回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机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祝鑫源兴奋地指着远处:“看!学长,是机场!我们真的要回家了!”
陈檐文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机场,心跳却越来越快,一种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是在害怕回归正常生活,而是在害怕……他这一走,可能会引发的、无法预料的后果。
那个浑身是伤,眼神破碎,却强撑着说“送你走”的邵明堂,和那个在车库里眼神阴鸷、攥紧流血拳头的邵明堂,在他脑中交替出现。
他恨邵明堂对他做的事,无法原谅那场囚禁和伤害。
但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邵明堂可能走向自我毁灭,或者再次滑入更深的深渊。
他需要确认邵明堂真的能尝试走向另一种可能,他才能真正地、安心地离开。
否则,即使他回到海市,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永无宁日。
“停车。”陈檐文忽然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车内后视镜,寻求指示。
“学长?”祝鑫源愕然地看向他,“怎么了?还没到机场啊。”
陈檐文深吸一口气,重复道:“麻烦停车。”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
陈檐文推开车门,午后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学长?你去哪儿?”祝鑫源慌了,连忙探出身抓住他的手臂,“我们马上就到了!”
陈檐文回过头,看着学弟焦急而不解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鑫源,你先回去。”
“什么?我先回去?那你呢?!”祝鑫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跟我一起走?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邵明堂他……”
“不关他的事。”陈檐文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我自己的一些事情,必须要去处理一下。你放心,我很安全。”
“可是……”
“回海市后,帮我给导师和国家报个平安,就说我家里临时有点事,还需要耽搁几天。”陈檐文交代着,一边将身上所有剩余的现金都塞给祝鑫源,“这些你拿着应急。等我处理完,就会回去。”
祝鑫源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陈檐文坚决的神情,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他担忧极了:“学长……你确定没事吗?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陈檐文看着他,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会的。我一定会回去。”
说完,他不再犹豫,关上车门,对司机示意:“送他去机场,确保他安全登机。”
然后,他转身,逆着人流,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决绝而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祝鑫源扒在车窗上,看着陈檐文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陌生的街角,心里充满了不安和迷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机场。
……
邵明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处临时落脚的安全屋的。
空荡荡的屋子,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陈檐文的气息。
干净的、微凉的。
这气息如同最残忍的刑具,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挥退了所有手下,反锁了门。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最烈的威士忌,甚至不需要酒杯,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下去。
灼热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和胃袋,却丝毫无法温暖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冷。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陈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