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沉重。蒋肆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蹲得太久，还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只感觉身体很疲惫，心更疲惫。

墓园的台阶被雨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光。蒋肆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爸，妈，我参加了运动会，还得了冠军，我都没想到，我不会打篮球还得了冠军，姑姑很高兴，那天放学她带我去买了一件新衣服。”

那声音刻意装出欢快的语调，却掩不住底下的颤抖。蒋肆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在右侧第三排的墓碑前，蹲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短发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

“这学期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觉得是因为我们班转来的一个新同学。”

蒋肆微微一愣。

“他叫蒋肆，刚开始他总是喜欢独来独往，每天都摆着一张臭脸，还会违反校规，总是惹我生气。”许望说着，忽然笑了：“不过我并没有真的生气，我只是觉得看他挑衅我的样子特别不爽！”

蒋肆忍不住低笑一声。蒋肆和许望之间还是有些距离，但许望的声音有些大，蒋肆即使再站远一些也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不过许望在学校里的时候声音都是温温柔柔的，蒋肆和他对着干的时候偶尔会发脾气。现在他一个人蹲在父母的墓碑前自言自语，或许只有在父母面前他的声音才会比平时大，而且还带着些俏皮。

“邱秋老师安排我和他做同桌，我还成了他的补习小老师。虽然他刚开始很不愿意，我也非常不愿意，但邱秋老师下的命令我也不得不执行。妈妈，你猜我最后用什么方法让他乖乖就范了？”

蒋肆挑眉。

许望嘿嘿笑了一下，说：“有一回我撞见他在拍视频，我觉得这没什么的，记录生活挺好的呀，可是他好像很介意被别人知道，所以呀这就成了我后来拿捏他的把柄。”

“当然只有这一样把柄肯定是拿捏不了他多久的，所以我就偷拍了一张给他扎小揪揪的照片，他果然坐不住了！他特好面子，每次他不听我的话，我就拿这两样东西出来威胁他。嘻嘻～我真聪明！”

说完，他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蒋肆听着许望自夸的俏皮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望猛地抬头，看见站在台阶上的蒋肆时，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我妈。”蒋肆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没想到还能免费听一场小老师的自恋演讲。”

“你偷听多久了？！”许望急得直跺脚，卫衣帽子都滑到了肩膀上。

“从‘我拿冠军’那里开始。”蒋肆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还故意夸张地晃了晃，“没想到我们校纪委员背后这么活泼啊？”

许望恼羞成怒，抓起地上的雨伞就要打他：“蒋肆！你找死是不是！”

蒋肆灵巧地躲过，边躲边说：“嘻嘻！我真聪明！”

许望气得直跺脚：“蒋肆！你再学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蒋肆坏笑着掏出手机，“要不要我把刚才那段录下来发到班级群里？”

“你敢！”许望扑上去抢手机，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蒋肆眼疾手快地接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你没事吧？”蒋肆皱眉问道。

许望从他怀里爬起来，气鼓鼓地说：“都怪你！”

蒋肆在许望身下，许望忽然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你哭了？”

“才没有！是雨水！”蒋肆用力擦了擦眼睛。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蒋肆爬起来，擦了擦冲锋衣上的水渍。

“你真行啊小老师，在你爸妈面前说我坏话？”

“谁、谁说坏话了！”许望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那是……那是，我说的是实话！”

蒋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拿我扎小辫子的照片威胁我，这就是校纪委员的作风？”

许望的脸涨得通红，像只炸毛的猫：“你偷听别人说话还有理了？！”

“谁让你说得那么大声。”蒋肆耸耸肩，“整个墓园都听见了。”

蒋肆望向墓碑，并排的两块墓碑上分别刻着“许志明”和“秦素”，卒年月日相同，2020年5月15日。

“……这是你爸妈？”

“嗯。”

蒋肆静静地看着那两块墓碑，照片上许望的爸爸许志明笑得很温和，他的妈妈秦素长得很漂亮，细看她和许望长得很像，眉目清秀。蒋肆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许望会长得这么斯文好看了，原来他的父母也是如此温柔俊丽。

蒋肆盯着那墓碑上的日期看了很久，他好像知道许望为什么不过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