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毕方带回那些姑娘的过程并不顺利。

她算了千难万难，没想到最难关竟然出在她们母亲身上！

那夜陈毕方独自坐在山头吹了许久凉风，望着天上那一望无际的黑，怀疑是不是这才是真的，白日见到的花草都是假的。

怎么就颠倒了呢？

明明是她们自己说姑娘是拖累，不如拉去闷死的。那现在为何又要反咬一口，骂自己是毒妇呢？

她们宁愿自己杀了自己女儿也不给自己孩子一条活路吗？

陈毕方小时就知道世界上不是所有母亲都爱自己孩子的，她的母亲就不爱她，送她到学堂时腿迈得比谁都快。

就好像生怕自己的断手能够得着她的腿一样。

但是还有不仅不爱孩子，还要剥夺孩子生存权的母亲吗？她母亲不爱她，也没杀了她，还为她谋了一条活路。

陈毕方以为这就是一位母亲做人的下限了。

山腰和山脚在无边的夜幕中透着淡淡微光，陈毕方不自觉望向那两户人家，生怕她们的母亲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把她们闷死。

这天黑的，她都分不清时辰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才起身往山下走，碰到一个举着火把的人上山。

谁啊，这个时辰了还上山？

陈毕方走上去，人脸没看清楚就劝道两句，“夜深了，山上危险，有事儿还是明天再做吧。”

“嗯，那你也是，我们一起回去吧。”

声音很是耳熟，陈毕方凑近看清他的轮廓——

不杜启明吗，大半夜上山做什么？

杜启明就是见夜深了陈毕方不再担心她出事才出来找，结果她先发制人，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杜启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上回陈毕方骂了他之后还以为杜启明已经厌恶上自己了，今夜还能好声好气地对自己说话也是令陈毕方颇为被他的大肚能容震惊。

陈毕方寡言少语的，也不问问杜启明要干嘛便借着他的光一起下山了。

杜启明上回被陈毕方戳了痛处现在面对陈毕方反倒坦然——

终于不用假装不在意，还要十分努力了。

杜启明道：“今后还是少一个人在夜里走动。山上不怕遇到怪人，万一遇到猛兽可有得吃，光线暗就是……”

杜启明分析了一大堆夜里的危险，想得比她的叶校长指定的宵禁还周到。

“陈将军都教过这些，你怎么不知道呢？”

杜启明对陈毕方带着关怀的责怪叫陈毕方误以为是质疑。

“哈？”

刺啦一声，一道银光从杜启明眼前闪过，陈毕方的声音就如那银光幽幽响起，“我带了刀，而且我的耳朵很好。”

杜启明：……

还是不要和这人说话了。

他上山时不觉自己走过了这么长的路，现下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未免感到尴尬，忍不住打破自己刚下的不说话的决定，“你今夜上山是有事么？”

陈毕方坦率回答：“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烦怕睡不着，等冷风把头吹痛了今夜挨床就能睡。”

“烦？还是在为那些姑娘么？”杜启明慢慢悠悠接话，两人心平气和下来发现其实也没那么不对付，“我之前听说你好像特别自责，其实我想说……”

“什么都不用说。”

她依旧无法做到漠视那些已经失去的珍宝，但除了弥补她什么都做不了。陈毕方十分羞愧，因为她觉得她的无能为力反倒为她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逃避借口。她可以借以麻痹自己，安慰自己，直到慢慢淡忘。

杜启明由着光线暗，敢一直盯着陈毕方，看她眸中似有微动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惹她生气了。

“比起烦，更多的是困惑。”

留了短暂的时间给陈毕方思考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把今日碰到的事给杜启明复述了一遍。

杜启明听完后愣了一瞬：嗯，这有什么好烦忧的？

而且他觉得陈毕方的脑回路实在有点清奇了。这些妇人的态度转变那么鲜明，她居然看不懂？！

他先是给陈毕方分析了那几个妇人的行为，顺便敲敲陈毕方这不通达人情的榆木脑袋。

“你当着一位母亲的面指责她不爱自己孩子，她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也不会承认的。”

杜启明话说得隐晦，陈毕方翻译的就直白了，“哦，人前装成老好人呗，要面子。”

杜启明沉默是金，不知要怎么接下她的话，犹豫道：“嗯……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当人被赋予了母亲的身份就会套上枷锁，她不能由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了孩子牺牲自己才是众人认同的。大家能接受世上有坏人，却不能接受世上有坏母亲。”

“用叶娘子的话来讲，这应该叫社会形象，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规则扮演一些角色世界才能正常运转。所以很多事可以那么做，但不能那么说，你直接戳破更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