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景昙回到申城的时候,已经是在下午。
从邺城到申城不过两个多小时,可她却像是被人从一场很短暂的梦里,生生地拽了出来。
飞机落地后,妈妈安排的司机已经等在了停车场。
车子一路开回景家老宅。
盛夏的刚刚落在高墙上,却又被厚重的枝叶筛得稀薄。景家老宅并不旧,远远地看着却透着沉沉的气息。
景昙下车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宅邸,只觉得气息腐朽。她收敛了所有表情,走到等在门口多时的管家身边。
“二小姐,老先生在书房。”
景昙点了下头,她没问爷爷等了多久,也没有问景涵还在不还、妈妈在哪里,她只是把手机交给了管家,抬脚往里面走。
老宅里很安静,长廊深处摆着几只青瓷瓶,墙上挂着山水,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景昙走过去时,脚步声几乎被吞得一干二净。
书房门半掩着,管家替她推开门。
里面没有开太亮的灯,窗帘垂着,只留了一道窄缝,天光从外面斜斜切进来,落在红木书案上。案上摆着一盏茶,已经凉了,茶面没有一点热气。
景老爷子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材料。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却仍旧挺得很直。那只常年握着手杖的手,此刻按在材料上,指节枯瘦。
景涵站在一侧,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景昙进门后,目光只从她身上淡淡掠过,随即落回老人身上:“爷爷。”
景老爷子没有抬头,他又慢慢翻了一页材料,纸张在安静的书房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回来了。”
景昙站在原地:“嗯。”
“坐。”
景昙走到书案对面的椅子前坐下,她虽然坐得也算端正,姿态却绝称不上规整,至少比起军旅出身、一向挺拔的问筝,显得过分随性。她身上还穿着在苏语漾家换的那身浅色T恤和牛仔裤,在这间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景老爷子待她坐好后才抬眸看她,老爷子在队伍多年,哪怕上了年纪眼白有些浑浊,可在看人时,目光仍旧锐利。
“你最近很忙。”他说。
景昙平静回道:“是。”
“忙着见人、搭台子,联合外资掏空景家。”景老爷子把手里的材料往前一推,“采琴,你该清楚景家在C国的位置。”
那份材料滑到桌沿前停住。
景昙垂眸看了一眼,确实是她和苏语漾改过的那一版。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淡淡道:“爷爷既然已经看过了,就不用我再解释了。”
景老爷子看着她:“你倒是坦荡。”
“材料是真的,事情也是我干的。”景昙抬眼直视过去,“没什么不能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景涵站在旁边,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敢出声。
景老爷子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慢慢揭开盖子,又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景昙答得很快:“知道。”
“知道你还敢把景氏能源的后续承接平台放到你自己手里?”
“爷爷,我也是景家的一员。”景昙语气平缓,“这个平台是我牵头组建的,出资的是大姑姑和小姑姑,她们都认为这步棋非走不可。您是听了什么人嚼舌根,觉得我在胡闹?”
景涵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景老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甚至称不上愉悦:“你是在说景涵?”
景昙没有看景涵,只看着老人:“在场的,除了您和我,还有谁呢。我以为,景涵被我踢出局已经代表了我的态度。爷爷,我很讨厌那些虚伪的东西,挡我路的,我都会踢出去。”
“包括我?”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压低。
景涵的头垂得更低了,管家站在门边,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景昙神色未变,只停顿了两秒,随后清晰地开口:“如果爷爷非要把景氏能源变成家族内斗的筹码,那也包括您。”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蝉声隐隐传来,被厚重的玻璃隔得很远。那一道窄窄的天光落在景昙肩上,她坐在那里,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景老爷子终于把茶盏放回桌上。这一次,瓷盖磕在杯沿上,声音比方才重了许多。
“景昙。”
老人很少这样叫她。
景昙抬眸:“嗯。”
景老爷子盯着她:“你姐姐刚和段家订婚,你母亲为了你们两个,已经和家里顶了太多次。你现在还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人不是我。”景昙说,“问筝受伤那么重,还没有恢复好,是谁告诉她,我被议亲的事情的?我弄了资本平台,刚有成色,又是谁急着把材料递到您面前来?爷爷,我们心知肚明。”
说罢,她微微偏头,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的人:“景涵,你说是吧?”
景涵面色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阿昙,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你年轻冲动,很多事考虑不周,才拿来给老先生把把关。”
“担心我年轻?”景昙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你怎么不把完整版本的合同一起拿过来?”
景涵话音一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