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景昙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夏日明艳的阳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穿过来，在浅灰色的薄被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极其淡薄的香气，这是苏语漾的味道。她睁开眼，身侧的枕头有些凹陷，怀里却已经空了，只有掌心贴着被面时，还能摸到一点没散尽的余温。

景昙怔了许久，目光扫过桌角摆着的那只白瓷花瓶，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苏语漾的卧室里。

苏语漾现在不在床上。

意识到这点，她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

昨晚她睡得很好，好到几乎有些陌生。这些日子，她不是在飞机上小憩，就是在酒店里浅眠，自从问筝受伤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在半夜骤然惊醒。可昨晚，她竟然连一次噩梦都没做，一觉沉睡到了天亮。

好像在苏语漾这里，那些睡在身后的风声、酒局以及暗涌都被她挡在了门外。

苏语漾真的好好啊。

景昙抬手揉了揉眉心，坐起身。

景昙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掀开被子坐起身。

隔着木质门板，客厅里隐约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小姨还没有醒吗？”是小禾的声音，带着点刚起床的沙哑。

接着是苏语漾极轻的声线：“让她再睡会儿，这段时间她太累了。”

“昨晚她很晚才睡吗？”

“嗯。”

“那她是不是又喝酒了？”

“那她是不是又喝很多酒了？”

外面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瓷盘碰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叮”一声，苏语漾轻笑了下：“小禾很了解她嘛。”

“她进门时身上就有酒味啊，”苏晏禾的声音依旧平平淡淡，“妈妈，我是未成年，但我又不是傻子。”

卧室内，景昙坐在床边，听着门外母女二人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来。

等她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推门出去时，苏晏禾正窝在餐桌旁的小沙发里，一边晃着腿，一边小口喝着玻璃杯里的牛奶。看见景昙径直从苏语漾的卧室走出来，小姑娘眼神都没漂移一下，只极其自然地抬了下下巴：“小姨，早。”

景昙原本还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在苏语漾的卧室，结果苏晏禾已经低下头，继续喝杯中的牛奶。

“你昨晚和妈妈睡的吗？”她问得十分自然，“妈妈睡眠很浅，你没吵到她吧？”

景昙抬起的脚骤然顿在半空。

正站在咖啡机旁忙碌的苏语漾连眼皮都没抬，顺手将一杯刚萃好的咖啡推到景昙手边，语气平稳：“没有，你小姨睡觉很老实。”

景昙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母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苏晏禾点了点头，非常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景昙下意识看向苏语漾。

苏语漾唇边带着很浅的笑意，转身去拿早餐盘，好似并不认为她和小禾这样的对话有什么不对。

景昙有些无奈地摇了叹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早餐很简单。

温热的牛奶、香气浓郁的咖啡、烤得焦黄的吐司，还有阿姨一大早熬好的瘦肉粥。苏晏禾一边吃，一边还在反复看昨晚那段生日祝福视频，看到苏佩尔讲到“不要急着表演情绪，要先理解人物”时，又忍不住倒回去重放了一遍。

景景昙端着咖啡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她这幅认真的神态，慢悠悠地打碎她的幻想：“你就是再看上二十遍，她老人家也不会顺着网线爬出来亲自教你。”

苏晏禾动作一停，认真地抬起头：“所以，小姨这次有办法让我见到她本人吗？”

“你猜～”景昙慢悠悠道，“小禾，你还是个孩子，不要表现得这么老成。”

苏晏禾眉头微蹙，显然没明白小姨怎么突然把话头引到了自己的年龄上。

坐在对面的苏语漾看着这两人暗自较劲，没忍住用手掩着唇轻笑出了声。

苏晏禾看了看笑而不语的妈妈，又看了看坐在侧前方漫不经心的景昙，自知说不过这两人，索性闷不吭声地抱起牛奶杯大饮了一口，嘴唇上方立刻落了一圈白沫。

景昙挑了挑眉，眼神落到苏语漾身上。

苏语漾也正抬眼看她，清澈的眼底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顺手地伸手将景昙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往她手边推了推。

景昙抬眸看她。

苏语漾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她：吃掉。

景昙低低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拿起了勺子。

清晨的阳光落在餐桌上，粥碗里浮着很淡的热气，苏晏禾低头认真地吃着早饭，苏语漾坐在她身侧，替她把咖啡换成了纯净水。

景昙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真的只是从远方回来的家人，昨夜太累，借宿一晚，今早醒来，便顺理成章地坐在这张餐桌边，和她们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早餐。

可这种错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她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来电人是卫嘉优。

景昙脸上的笑意几乎在一瞬间淡了下去。

苏语漾的动作也停了，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景昙没有立刻接听，她咽下嘴里的粥，将勺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随后她拿起手机，起身径直走向了阳台。

落地拉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