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外，夏晨的风带上了几分燥热，扑面而来。景昙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点情绪：“妈妈。”

电话那头的卫嘉优向来没有说废话的习惯，开门见山：“景涵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老宅。”

景昙看着远处的楼群，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见了爷爷？”

“嗯。”卫嘉优的声音很平，“她手里有一版材料。”

景昙没有说话。

卫嘉优继续道：“你和你大姑姑搭的那个平台，有人把底稿递过去了。”

阳台外的光很亮，可景昙却忽然觉得，那点刚刚从早餐里生出来的暖意，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大半。

她问：“哪一版？”

卫嘉优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景昙已经猜到了。

电话那端，卫嘉优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你和苏语漾改过的那一版。”

景昙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客厅里，苏晏禾还在低头吃早餐，并没有察觉异样。苏语漾却已经站了起来，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安静地看着她。

景昙回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光里对上，这一回，谁都没有先移开。

电话那端，卫嘉优又道：“你爷爷要见你。”

景昙垂下眼，停了两秒，低声问：“什么时候？”

“现在。”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轻轻掀动她睡衣的袖口。她身后，是还没凉透的早餐，而电话那头，是景家重新翻涌起来的暗流。

景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清晨的柔软已经一点点退了下去。

“我知道了。”景昙说，“我立刻订机票回去。”

苏语漾看到景昙的神色，就知道情况有变。她没有当着苏晏禾的面问，只是转头看向女儿，温声道：“小禾，你先去书房看剧本。”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语漾这才走到景昙身边，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妈说，景涵被我爷爷叫回去了。”景昙没有隐瞒，“她手里有我和你一起定过的那版底稿。”

苏语漾神色不变，只问：“完整版吗？”

景昙眉头微蹙：“不知道。但大概率不是。”

苏语漾看着她：“如果你爷爷看到这份文件，他会怎么想？”

景昙沉默了一瞬，声音冷静下来：“如果他看到的是完整版，他会觉得我在借这个平台夺权。那他可能会顺水推舟，逼我和问筝争，把我架到更难下来的位置上。”

她顿了顿，又道：“但如果景涵给他的不是完整版，只截了你修改过的内容，那事情就会变成另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我联合GS的人，试图绕过景家内部，掏空景家。”

苏语漾低低笑了一声：“阿昙，你其实什么都知道。”

“就是因为我都知道，所以我才烦。”景昙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压不住的焦躁，“问筝打算接手，我没有意见。我的两个哥哥没有意见，家里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为什么爷爷非要让我和她争？”

她是真的不明白。或者说，她明白，只是不愿意接受。

苏语漾看着她，语气平静：“你们内地人不是都会学很多历史吗？”

景昙抬眼。

“以前小禾读到一段，她也不明白。明明大儿子已经是太子，为什么做父亲的皇帝，还要扶持二儿子去和大儿子分庭抗礼。”

“因为权力不能由儿子们自己分配。皇帝可以给，但他们不能自己决定谁来拿。”景昙回道。

苏语漾笑着，瞧着面前的景昙。

景昙什么都知道。

她爷爷未必真的想让景昙承担整个景家，他只是无法忍受这一辈的掌权人脫离他的掌控，更不能接受继承人不是由他亲自遴选、驯化出来的结果。

景昙沉默了一瞬，说道：“我要立刻回申城。”

苏语漾点了点头，想了下说：“如果景涵给你爷爷的不是完整材料，你应该知道重点在哪里对吗？”

景昙点头：“我就当着全家人的面逼问她，为什么篡改底稿，谁给她的胆子。论装疯卖傻、胡搅蛮缠，没人比我在行。”

“我知道你一向聪明。”苏语漾笑着说。

景昙向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她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搭上苏语漾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握了握，低声道：“为了这个平台，我奔走了很久。景涵想在这个时候摘我的桃子，没那么容易。”

“什么桃子？”苏语漾在C国多年，但有些俗语依旧听得似懂非懂。

景昙看着她这副难得茫然的样子，终于笑出了声。她大胆地抬手，捏了捏苏语漾的脸。指尖触到她温热柔软的皮肤，景昙眼里的笑意更深：“你问小禾吧！我走啦，过两天见。”

苏语漾独自站在阳台的日光里，看着那个风风火火收拾东西的背影，唇角挂着那抹没散尽的笑意，久久没有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