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昙伸手,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折好的文件,放到桌上:“你送来的那版,删了风险隔离,删了董事会保留事项,也删了后续认购权的触发条件。只留下我和苏语漾修改过的外部顾问意见。”
她抬眼看向景老爷子。
“爷爷,如果您今天叫我回来,是为了问我为什么要让外人知道景家的事情,那我只能说,因为景家内里蟑螂太多了啊。我怕虫还嫌脏啊。”
老爷子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沉声逼问:“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景昙点头:“知道。您是我爷爷。我不把话敞开了说,万一再有小人进谗言,我多冤枉。”
老人握着手杖的手慢慢收紧,他没有立刻发作。可越是不发作,压迫感越重。整间书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连空气都变得沉闷。
“你以为你手里有你母亲,有你大姑姑,再加几个外部顾问,就能来跟我谈条件?”老爷子语气平缓了下来,却更显冰冷,“采琴,你还年轻。年轻人最容易把一时的锋芒,当成真正的本事。”
景昙没有说话。
景老爷子继续道:“景家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这些年,你姐姐在队伍里,你母亲替你们承担了太多,你要是真的为了她们好,就不该再把水搅浑。”
他将那份材料往旁边一放:“平台可以继续搭。”
景昙眼神没有变。
景老爷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你退出来。交给景涵,老宅这边会派人盯着。你仍旧挂名,股份和收益都不会少你的。我们至少不能让你姐姐寒心不是吗?”
景涵眼底闪过一丝几乎压不住的亮色。
景昙却笑了,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景晨会寒心吗?景晨要是知道她在家里掏钱,估计会乐得又给自己报几个班上的。
她连半秒都没有思考,直截了当道:“爷爷,问筝不会寒心的。”
老爷子的面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你不愿意?”
“不愿意。”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没有老宅点头,你这个平台走不远。”
“那就请老宅在董事会上反对。”景昙声音很稳,“只要您能说服董事会,能说服银行,能说服已经进来的资金方,也能说服所有人相信,景涵比我更适合接这个平台。”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我接受结果。”
景涵猛地抬头:“景昙!”
景昙没有理她,她仍旧看着景老爷子。
书房里那盏凉掉的茶,终于彻底沉了色。老人坐在书案后,目光阴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一直不那么出色的孙女。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景昙,你是在忤逆我的意思?”
景昙说:“不是。”
景老爷子冷笑:“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会让一个乱七八糟的人摘了我的桃子。”景昙态度随意,言语却半分退让都没有。
景老爷子看着她许久,忽然拿起手边的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沉闷的一声,像是砸在人的心口:“景涵是你的姐姐。”
景昙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她微微掀起眼皮,扫了景涵一眼,淡淡道:“爷爷,您记性不好么?我只有一个姐姐,叫景晨。”
老人眼底终于浮出怒意,可景昙已经站起身来。
她伸手,将桌上那份被删改过的材料拿起,又把自己带来的完整版本放到书案中央。
“爷爷要看,就看完整的。要否,也请否完整的。”她语气仍旧平静,“至于平台,我不会退。”
景老爷子看着她:“你母亲知道你这么和我说话吗?”
景昙抬眼:“我怎么知道?”
“采琴,谁给你的胆子?”
景昙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邺城清晨那碗尚未喝完的粥,想起苏晏禾亮晶晶的眼睛,也想起苏语漾隔着阳台玻璃看向她的目光。
最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人给我胆子。”她说,“爷爷,不是您一直希望我和问筝争吗?既然选项一直在我和问筝手里,那扯进来个乱七八糟的人做什么呢?不好意思,我的领地意识,比我想象中还要强上一点。”
说完,她微微颔首:“爷爷,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有人敢拦她。
景昙转身离开书房时,身后那股沉重的视线始终压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头,直到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长廊里重新恢复安静,她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有些凉,她慢慢攥紧,又松开。
窗外的天光落进长廊,照在她侧脸上。她脸上没有胜利的神色,也没有后怕。
过了许久,她笑了下。
原来老头子动起怒来,也没有小时候以为的那么可怕。
不过……今天这一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接下来老宅那边要是玩脏的,她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找个能避风的“靠山”了?
想了下,她心里有了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