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风从停车场空旷的出口一路灌了进来，卷着潮湿的水汽，贴着人的脖颈与手腕往骨头缝里钻。申城的冬天远比宁江暖和，可这种湿冷还不如北方冷冽的干冷，至少景昙十分讨厌这种悄无声息地被人覆了一层薄冰的感觉。

景昙走出住院楼，被那阵冷风吹得眼睫轻轻一颤，可她的脚步与神色都没有半分停顿，仍旧径直向前。

景家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黑色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司机已经下了车，规规矩矩地站在后座门边，一只手扶着车门，只等她过去。那副姿态与旁人对景家这样的家族想象得几乎一模一样——恭谨、周全、体面，连分寸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景昙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收回了视线。她最讨厌的就是景家这幅做派！她脚下一转，看向停车场更偏一点的位置。

在和苏语漾挂断电话后，她收到了卫嘉优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洁，只有一串车牌号。那辆车就停在角落里，车型低调，司机也安静地坐在前排，没有像老宅的人那样特意站在车外等她。

车门从里面被推开，景昙一眼便看见了卫嘉优深灰色大衣的一角。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扬声，对着身后不远处的王管家说道：“我先和妈妈回去。麻烦你告诉爷爷，让他早点休息。”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却十分的傲慢。如果没有记错，景昙还是第一个如此明确拒绝老爷子要对方回家的要求的孙辈。

车内，卫嘉优的目光越过景昙的肩头，淡淡落在王管家身上。她神情很淡，没有因为对方是老爷子的人而生出丝毫波动，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也好像根本不把老宅这点施压放在眼里。

景昙坐进了车内，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头那股湿冷的风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厢里的暖风温度不算高，却恰到好处，既不会叫人闷，也足够将她身上的寒气一点点吹散。

在这一刻，景昙才终于觉得自己一路紧绷着的神经，有了短暂松动的余地。

卫嘉优就坐在她身侧。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膝上放着一份合上的文件。她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仿佛两个女儿，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右臂骨折、被景家推上台面，也无法牵动她任何的心绪。

景昙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将后背轻轻靠上椅背，左手还攥着手机，整个人透着一种别样的僵硬。她的右手吊在胸前，石膏沉甸甸地压着，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似的，只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灯光一点点地向后退去，车厢内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以及前排空调低低送风的声音。

卫嘉优并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老宅，也没有询问她对景晨重伤这件事怎么看。她只是安静地看了景昙片刻，目光在触及她吊在胸前的右手时，停顿了一下。

景昙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就听到卫嘉优开口问：“手还好吗？”

景昙怔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妈妈的第一句话，问的会是这个。她原本以为，卫嘉优会先问她为什么不回老宅，会问她是不是已经想明白景家的意图，或者直接告诉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可这些都没有，卫嘉优只是先问了她的手。

景昙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过了两秒，才低声道：“还好。”

卫嘉优又看了一眼她的右手，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点了下头：“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和妈妈讲。”

虽然卫嘉优才是她们的妈妈，但景昙认为她们算不上有多么熟悉，至少比起小姑姑来说，她们实在有些陌生。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微微偏开视线，低声问道：“我不回老宅，爷爷会找你的麻烦吗？”

卫嘉优转过头看向她，唇角勾起冷淡的笑意。她回道：“女儿来找妈妈，本就是天经地义，不是吗？”

如果是在其他正常的家庭里，那当然是正常的。但景昙从不认为自己的家庭有多么正常，她懒得去想妈妈和爸爸还有小姑姑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只是垂着眼，静了片刻，才低声道：“问筝还没醒。只要她一天躺在病房里，爷爷就不会放弃来找我。”

她的语气看似寻常，可左手却微微蜷着，透露出她此刻也不是全然的平静。过了两秒，她重新抬起眼，看向卫嘉优，声音低了一点：“妈妈，问筝会醒的，对吗？”

车窗外，一排排冬日的树影从玻璃上掠过，景昙脸上的灯光因此变得斑驳。她罕见地流露出脆弱与无助来，望着面前的卫嘉优。

“她会醒的。”卫嘉优神情有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她就笃定地回答了她，“釆琴，问筝会醒过来，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妈妈，爷爷已经盯上我了。”景昙深呼吸了一下，说道，“联合之前我被公开，在外人的眼里，我已经被摆到台面上了。”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路边高悬的路灯晃了进来，正好照亮景昙的半张脸。卫嘉优看着这个从小就过分聪明的女儿，轻道：“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景昙转过头，正色地看着卫嘉优。她的神情中带着明显的疲倦，不知道是一天之内从北方边境回到申城的行程太赶，还是问筝重伤给她的冲击太大，可就是这样，她的眼睛也是清亮的，她看着卫嘉优，认真回道：“我对景家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如果，问筝以后不打算接手，我可以分担。”

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任性的人，她不喜欢景家养蛊一样的氛围，也不喜欢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只想做那个站在景晨背后的“不谙世事”的妹妹。

可现在，景晨重伤，她意识到她不能继续放任自流了。她们姐妹的命运，需要掌握在她们自己的手中。这世界上，唯有她们不会背叛彼此。

卫嘉优没想到景昙会这样说，她看着她，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半晌后，她才说道：“你要进景氏吗？”

“我要景氏更多的股份。”景昙沉声说道。

她话音落下后，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上面。围巾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虽然早已经被车内的暖风吹得模糊了，可再看到它的瞬间，她还是想起了从宁江离开时，苏语漾站在车边替她一圈圈地绕好围巾、轻声叮嘱她的样子。

那份温柔离她很近，近到她本来已经快要伸手碰到了。